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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供我玩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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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脸的细节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却并未因此增添丝毫“人”的气息,反而更印证了某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异质。
他的皮肤并非活人的莹润,而是一种冷瓷般的、毫无血色的苍白,细腻得过分,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
光线落在那上面,不是被吸收或反射,而是像被一层极薄的冰壳隔开,泛着一种内部自生的、幽微的冷光。
五官的轮廓无疑是精雕细琢的杰作,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如雪峰山脊,唇形姣好却淡若无色。
组合在一起,却缺乏人类面孔应有的“生气”,那不是僵硬的雕塑感,而是一种过于完美的静止,像将“美”这个概念本身冻结后呈现出的标本。
最摄人心魄的仍是那双眼睛。
近距离下,那银灰色的瞳仁更显奇异,虹膜的纹路极淡,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中心一点瞳孔在幽光下缩得极小。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凌珀辞甚至产生一种自己皮囊之下跳动的脉搏、奔流的血液、乃至每一丝细微的情绪震颤,都被这双非人的眼眸无声地拆解的感觉。
一种混合着冰冷敬畏与本能战栗的情绪,在凌珀辞胸腔深处蔓延。
“跪下。”
两个字。
清晰,平淡,不容置疑。
凌珀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跪下?
对谁?对这个看起来一触即碎的存在?
他凌珀辞,凌家继承人,京城太子爷,习惯了让人俯首称臣的掌权者。
荒谬,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立刻捕捉到的隐秘而剧烈的悸动,在心里翻涌。
他站着没动,下颌线条收紧,不屈的目光迎上那双空茫的银灰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戏谑、试探或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能将一切反抗与骄傲无声吞噬的虚无。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里的冷香似乎也沉淀下来压迫在肩头。
凌珀辞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理智在咆哮,骄傲在嘶吼。
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亲人昏迷前灰败的面容,是家族产业报表上诡异的赤字,是那种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诡异”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维护骄傲。
他是来……寻找生路的。
无论那生路以何种面目呈现。
时间被拉长成煎熬的细丝。
终于,凌珀辞紧抿的唇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玄逢雪的视线,目光垂落,落在对方霜色袍袖下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蓝色纹样的手。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最深沉的暗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曲下了他从未为任何人弯曲过的尊贵的膝盖。
昂贵面料摩擦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却足以撼动他整个世界的窸窣声响。
他垂着头,单膝点地,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跪在了那张图腾座椅之前,跪在了这个苍白、空洞、遗世的存在面前。
头顶上方,仍没有任何声响。
玄逢雪没有对他这屈从的姿态给予任何评价,没有满意,也没有不屑。
然而,凌珀辞却能感觉到,那道空茫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正从他低垂的发顶,缓慢地、一寸寸地扫描过他紧绷的脊背、曲起的腿部线条。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比任何带有情感的审视都更令人难堪。
屈辱感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烧灼着耳根。
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战栗也随之在血脉中窜动。
那是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后,产生的混合着恐惧与某种扭曲兴奋的失重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凌珀辞淹没时,他听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是玄逢雪动了。
凌珀辞的视线微微上抬,仅能瞥见对方那只从厚重袖口中探出的苍白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并不突出,却有种玉石雕琢般的坚硬感。
指尖的蓝色纹路,在灯光下好似在流动。
那只手没有伸向他,而是缓缓抬起,虚虚悬停在他头顶上方约一掌之处。
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压力从那掌心下方传来,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更像是某种无形之质的沉降,不容抗拒地覆盖上他的灵魂。
紧接着,玄逢雪的声音再次落下,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仿佛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的共鸣。
“看。”
凌珀辞下意识地遵从了这个指令,或者说,被那悬顶的无形压力引导着,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刹那——
轰无数破碎混乱的影像与感知的洪流朝他席卷而来。
他看到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古老的祭坛沟槽中蜿蜒而下,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看到几个模糊但气息贪婪狂热的背影,正围绕着一个光芒逐渐黯淡的身影举行着某种剥夺的仪式。
他感受到撕心裂肺却无声的痛楚,不属于他,却又无比真切地烙印进他的灵魂
他看到一抹微弱的、染血的灵光艰难逃逸,遁入深山,而后是长达数百年的,弥漫着怨恨与衰败的灰暗时光,像快进的默片,飞速掠过。
最后,画面定格。
是眼前的庭院,是这张座椅,是座椅上苍白的人影,以及……人影腿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吮吸汲取着什么的暗红色符文。
凌珀辞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刚才那一瞬间灌入的信息量,几乎将他的意识冲垮。
玄逢雪缓缓收回了手,那股悬顶的压力随之消散。
“因果轮回,不属于你们的气运终会消散。”
“现在,你知道了。”
凌珀辞单膝跪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低哑着声音开口,“那人,是你吗?”
“不,那是我的曾祖。”
他知道了,知道那“归还”二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因为他们这几个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最初的罪恶。
“我们要如何归还?”
玄逢雪摇摇头,他仿佛轻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气运已将消耗殆尽,那一线生机不在我这里,而在于你们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能力,换一种方式去偿还。”
“什么方式?”凌珀辞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玄逢雪沉默了片刻,那寂静几乎令人窒息。
然后,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决定了凌珀辞乃至几个家族未来的命运轨迹。
“找一个命格足够坚韧的‘支点’,替所有人接受利息。”
“而你,凌珀辞,恰好是当前条件下,最符合‘支点’苛刻要求的人选之一。”
“现在,选择在你。”
“是回去,看着家族血脉被彻底消失干净…还是留下来,成为那个‘支点’。”
他给出了答案,也抛出了选择。
但这答案本身,就是另一道更深的深渊。
“成为‘支点’需要做什么。”
凌珀辞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稳,却也泄露出无法掩饰的艰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脑海中血色与衰败的画面仍在翻搅。
他从未想过,家族百年来不衰的繁荣竟是倚靠剥夺汲取他人气运。
玄逢雪缓缓闭上眼眸。
然后,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倦怠和近乎天真残忍的声音,像一缕冰冷的蛛丝,悠悠地飘荡出来,钻进凌珀辞的耳中。
“大概是……供我玩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