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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处注视 “别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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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逐浪号靠泊巴斯蒂亚港的时候，许逸正趴在舷窗边往外看。
科西嘉岛比他想象中更绿。
山从海边直接耸起来，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坡上，屋顶都是橙红色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油漆斑驳，渔网堆得到处都是，跟摩纳哥那些亮闪闪的超级游艇码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许，下船转转不？”李航探头进来，“科研那几位要上岸采样，下午才回来。你要拍东西可以跟着去。”
许逸拎起相机：“去。”
他套上件浅色防晒衣，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跟着李航下船。
码头的空气和海上不一样，海上是咸腥的风，码头是咸腥的鱼味、柴油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咖啡香。
李航指着码头尽头：“那边是渔市，早上热闹。你自个儿逛，我去办点补给手续。”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跑太远，手机保持畅通啊小许！”
许逸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渔市方向走。
渔市不大，十几个摊位挤在棚子底下，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洗鱼的水。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法语夹杂着科西嘉土话，许逸听不太懂，但看那些银光闪闪的鱼、张牙舞爪的龙虾、堆成小山的海胆，不用听懂也知道新鲜。
他举起相机。
一个系着蓝围裙的老头正在杀鱼，刀法利落，三下五除二把一条红鲷鱼收拾干净。
旁边蹲着只虎斑猫，眼睛直勾勾盯着鱼内脏，尾巴尖轻轻晃。
“咔嚓。”
老头抬头，看见相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他拎起收拾好的鱼冲许逸晃了晃，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买不买。
许逸笑着摆手，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他，竖起大拇指。
老头笑得更开心了，摆了个pose让他拍。
许逸连拍几张，低头翻看。
真实，鲜活，有烟火气。
他继续往码头深处走。
渔船越来越多，有些正在卸货，一筐筐银鱼被吊上岸，海鸥在头顶盘旋尖叫，伺机抢食。
许逸避开地上的水渍，找角度拍了几张。
镜头里忽然闯进几个人，穿的是深色便装，干净利落，站在一艘渔船旁边既不卸货也不买鱼，就那么站着，目光时不时往码头另一边瞟。
许逸顺着他们目光看过去——
逐浪号。
钢灰色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在一堆破旧渔船里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许逸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相机，假装看旁边的渔船，余光却盯着那几个人。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几句，目光始终没离开逐浪号。
说完挂断，冲另外两个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开始往逐浪号方向走。
许逸下意识握紧相机。
他想起大姐许念的话——“霍启明的人现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想起那晚沈随在月光下击碎追踪器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登船前那四条规矩，尤其第三条：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立刻跳船。
这算无法理解的状况吗？
许逸正犹豫要不要给李航发消息，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精准地卡进腕骨缝隙，不容挣脱。
许逸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胸口。
“别拍。”
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点温热的气息，语气平静，却冷得像刀。
许逸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是真的惊吓。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头。
沈随。
深灰色薄针织衫，袖口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远处那几个人。
“沈船长——”许逸开口。
“别说话。”沈随打断他，手没松，就那么握着他手腕，带着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隐到一堆渔网后面。
那几个人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经过，其中一个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逸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渔网堆得高，遮得严实，那人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沈随没动。
许逸也没动。
他就这么被沈随半搂在怀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人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的慢多了。
——他怎么这么冷静？
——不对，他怎么在船上待着突然下来了？
许逸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手腕被握得有点发麻，但不敢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随才松开手，从渔网后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他：“走吧。”
许逸揉着手腕跟上，想问什么，但看沈随那张冷脸，识趣地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穿过渔市，穿过码头，踏上逐浪号的舷梯。
直到进了船舱，沈随才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码头什么人都有。”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下次注意。”
许逸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了一圈，他皮肤白，这点痕迹特别显眼。
“那几个人……”他试探着问。
“跟你没关系。”沈随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顿了两秒，移开，“回客舱待着，别乱跑。”
许逸张了张嘴，想问那你下来干什么？专门来捞我？
但沈随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挺拔，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逸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腕上那道红痕。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有点懵。
他刚才，是被“救”了吗？还是被“逮”回来了？
不知道。
下午科研团队采样回来，码头一切平静，那几个人不知道去哪了。
许逸没再下船，就待在艉阱甲板上拍海鸥，偶尔拍拍让-皮埃尔教授他们摆弄仪器。
李航忙完补给回来，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角落，凑过来问：“小许，怎么不下去逛了？”
许逸抬头：“逛过了。”
李航狐疑地看他：“逛过了？你逛了多久？半小时？”
许逸没接话，继续调相机参数。
李航挠挠头，没再问，转身忙别的去了。
晚饭时许逸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几口就回客舱了。
陈伯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李航：“小许怎么了？不舒服？”
李航耸肩：“不知道，下午回来就怪怪的。”
沈随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喝汤，像没听见。
晚上十点，许逸坐在客舱小书桌前，对着电脑修照片。
白天拍的那些渔船、渔市、海鸥，张张都挺好，但他就想修那张，那张没拍成的。
其实他拍了。
在那几个人刚出现的时候，他本能地按过快门。
但后来沈随一握他手腕，他差点把相机摔了，也不知道拍没拍清楚。
他打开那张照片。
画面里，三个人站在渔船旁边，其中一个正看向逐浪号，手机贴在耳边。背景是乱糟糟的渔网和木箱，阳光很烈，阴影很深。
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许逸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半天，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
他盯着那模糊的脸，脑子里全是沈随的声音——“码头什么人都有，下次注意。”
什么人？
霍启明的人？
他想起大姐说的那些话：沈随父母十几年前的船难，和霍启明脱不了干系；沈随失踪四年，从东南亚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故事。
四年。
许逸想象不出来一个人失踪四年是什么概念。
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纽约学摄影，最长一次离家是三个月，他妈每天三个电话。
四年。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随当时握他手腕的那个力道，不是随便一拉，是精准、克制、有分寸的，分明是练过的。
许逸忽然有点好奇，那四年里，他经历了什么？
但第二条规矩：不要打听我的过去。
他收回思绪，继续修图。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再看电脑右下角，已经凌晨两点四十。
许逸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起身去洗手间洗脸。
洗完脸出来，他顺手关了灯，打算睡觉。
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
许逸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从甲板上经过，很慢，很轻，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李航说过，船上有夜巡制度，轮班制。
但今晚不是李航值班。
那是谁？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船舱尽头。
许逸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沈随。
他在夜巡。
许逸忽然有点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许逸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沙龙。
陈伯正在摆早餐，看见他吓了一跳：“小许，你这是没睡好？”
许逸挤出一个笑：“修照片修晚了。”
李航端着咖啡过来，一脸同情：“年轻人别这么拼，我们又不赶时间。”
许逸点点头，坐下。
餐桌上摆着面包、果酱、煎蛋、培根，还有一壶咖啡和一壶牛奶。
沈随还没来。
许逸伸手去够咖啡壶，他平时早上喝一杯，提神。
指尖刚碰到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把咖啡壶拿走了。
许逸抬头。
沈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壶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一秒。
许逸心想：什么意思？不让我喝？
沈随没说话，拿起桌上那壶牛奶，倒了一杯，放回许逸手边。
“喝这个。”
语气平淡，像在吩咐船员检查设备。
许逸愣住了。
他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沈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随已经端着咖啡壶回到自己座位，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加糖加奶，低头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伯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微妙。
李航更直接，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许逸低头看那杯牛奶。
热腾腾的，还冒着气。
许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最后停留在昨晚那阵脚步声上。
许逸压下思绪，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微微有点甜。
李航在旁边终于咳完了，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声嘟囔：“牛奶也挺好的，补钙。”
陈伯瞪他一眼，继续摆盘子。
沈随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喝咖啡，看窗外。
许逸端着那杯牛奶，慢慢喝完了。
李航在旁边叨叨：“今天天气好，去甲板晒太阳啊小许？晒晒就不困了。”
许逸点点头：“好。”
他站起身，拿着相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随还坐在原位，端着咖啡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沈随移开视线，继续喝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