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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航 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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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逐浪号离开摩纳哥港的时候,许逸正站在艉阱甲板上吹风。
逐浪号正在以十二节的速度平稳航行,阳光把钢灰色船体晒得微微发烫,海风裹着咸腥味往脸上扑。
许逸举起相机,对准海面上追逐船尾的一群海鸥。
快门声轻快地响起。
镜头里,海鸥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画面干净得像明信片。
许逸连拍几张,低头翻看。构图完美,光影完美,连海鸥的眼神光都捕捉到了。
完美到有点无聊。
他皱了皱眉,继续举着相机等。
等什么不知道。可能就是等一点“不完美”的东西。
“小许!”陈伯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中午想吃什么鱼?”
许逸回头,看见陈伯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我都行,陈伯您看着做。”
“那炖黑鲈?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好,谢谢陈伯。”
陈伯满意地缩回厨房,隐约传来案板剁鱼的咚咚声。
许逸继续举着相机等海鸥。
镜头从海面慢慢扫过,掠过船舷,掠过飞桥甲板的栏杆,掠过——
他手指一顿。
镜头里,驾驶台全景玻璃后,有个人站在舵轮前。
深灰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查看仪表盘,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被阳光切割得干净利落。
许逸的食指悬在快门上,没按下去。
沈随。
那晚在月光下握枪的那个沈随,温和笑着警告他的那个沈随,说“上船容易下船难”的那个沈随。
现在站在驾驶台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咔嚓。”
许逸还是按了。
不是拍人,是拍光影。
阳光的角度太好了,不拍浪费。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低头看照片,构图确实不错,就是玻璃有点反光,能隐约看见驾驶台里的仪器。
沈随的脸倒是没拍清楚,只有个侧影轮廓。
许逸盯着那张侧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沈随早上立的规矩:拍摄前必须征得同意,包括我。
他心虚地按了删除。
反正拍得也不清楚。
刚删完,一抬头,驾驶台里的人正转过脸来,隔着玻璃,直直地望着他。
许逸呼吸一滞。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沈随的表情,只隐约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仪表盘。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逸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低头看相机,屏幕已经黑了,只剩自己的倒影。
刚才那一眼,是在监视他,还是单纯碰巧转头?
不知道。
“小许!”
李航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给,尝尝船上的咖啡机,沈先生从意大利带回来的,豆子老贵了。”
许逸接过,道了声谢。
李航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嘬了口咖啡,眯眼享受:“啊,这才是人生。大海,阳光,咖啡,不用开会。”
许逸看他一眼:“李航哥以前经常开会?”
“可不,在部队的时候天天开会,后来退役跟老船长干,以为能消停,结果老船长也爱开会。”李航叹气,“现在沈先生倒是很少开会,就是话少,跟他待一天说不了十句。”
“话少?”
许逸想起昨晚沈随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危险又蛊人。
那可不像是话少的人。
“对外人话少,对熟人还行。”李航想了想,“不过也就跟陈伯多说几句,跟我?啧,基本就是‘李航’‘在’‘去干活’。”
许逸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真的!”李航一脸悲愤,“我好歹是大副,整天被他使唤得像实习生。你等着看吧,等会儿他肯定得叫我。”
话音刚落,驾驶台方向飘来一句:“李航。”
隔着玻璃,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在耳边。
李航一僵。
许逸低头忍笑。
李航悻悻地放下咖啡杯:“来了来了!”小跑两步又回头,“小许你慢慢喝,不够还有!”
许逸冲他挥挥手,继续看海。
阳光越来越晒,海鸥不知道飞哪去了,海面空荡荡的只剩波浪。
许逸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眯着眼看远方的地平线。
科西嘉岛还看不见,按航速得下午才能到。
他忽然想起昨晚查的航线图:出摩纳哥,向西南,经科西嘉海域,再转向西,往撒丁岛方向。
前面几天都还算平稳,等过了博尼法乔海峡,浪才开始大。
——他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知道图什么。
反正又不是他开船。
“小许。”
许逸回头,陈伯正端着个小碗走过来:“尝尝,刚出锅的。”
碗里是几块炖得酥烂的鱼肉,浸在浅褐色汤汁里,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子里钻。
许逸接过,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掉。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夸。
陈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中午多吃点。年轻人瘦成这样,一看就不好好吃饭。”
许逸低头看自己,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确实有点单薄。
他没解释自己只是吃不胖体质,乖乖点头:“好,谢谢陈伯。”
陈伯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行,你慢慢吃,我去备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驾驶台那边别靠太近,船长立规矩的地方,不让进。”
许逸点头:“我知道。”
陈伯刚走,李航又回来了,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就是让我检查救生设备,没挨骂。”
许逸看他一眼:“沈船长经常骂人?”
“倒也不是骂,就是——”李航想了想,“他那张脸往那一站,不说话你就觉得自己在挨骂。你懂吧?”
许逸回忆了一下沈随的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笑起来都透着凉意。
确实。
“懂。”
“是吧是吧!”李航找到知音,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还有他那眼神,就那么看你一眼,你心里就发毛,开始疯狂回想自己是不是哪儿没干好。我跟你说,这叫压迫感,天生的,学不来。”
许逸听着,脑子里却浮现另一幕,那晚月光下,沈随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漠然深得像海。
那不是压迫感。
那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但他没说,只是低头又夹了块鱼肉。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逐浪号的沙龙不算大,但布置得舒适。一张长桌靠窗,能坐下七八个人。
今天吃饭的只有四个:沈随、许逸、李航、陈伯。
科研团队那几位一上船就扎进实验室,说是要调试设备,午饭随便啃点面包对付。
许逸在长桌一端坐下,正对着窗外的海。
陈伯端上来的炖黑鲈香气四溢,配着烤蔬菜和米饭,家常却精致。
沈随坐在长桌另一端,依旧深灰色针织衫,袖口挽着,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既不出声,也不抬头。
许逸低头安静吃饭,鱼刺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盘子边。
“小许,”李航打破沉默,“你平时在家也自己理鱼刺?”
许逸抬眼:“没,习惯了。”
李航一脸“你们有钱人家小孩真讲究”的表情,继续埋头扒饭。
陈伯端着汤碗给许逸添汤:“多喝点,这汤炖了两个小时。”
许逸乖乖接过:“谢谢陈伯。”
陈伯笑眯眯地坐回去,看了沈随一眼。
沈随低头吃饭,没什么表情。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和谐,除了偶尔碗筷轻碰的声音,就是窗外海浪的细响。
许逸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主动开始收碗。
陈伯想拦没拦住,也就任他去了。
厨房里,许逸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碗碟在水池里堆了一小摞,他挨个洗,挨个冲,挨个放进沥水架。动作不快不慢,仔细但不磨蹭。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异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许逸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洗碗。
第五个碗。
第八个碗。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关了水龙头,回头。
厨房门口,沈随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金色。他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许逸心跳漏了一拍,有点惊吓。
他站了多久?看见什么了?不会觉得自己在偷厨房东西吧?
“沈船长。”许逸先开口,“有事?”
沈随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两秒,从挽起的袖子,到湿漉漉的手指,再到水池里还没洗完的碗。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就走了。
许逸愣在原地,满手是水,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来视察工作?怕他把碗摔了?还是单纯无聊来溜达一圈?
不知道。
他低头看水池里的碗,继续洗。
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后背还有点发烫。
下午两点,科西嘉科研团队终于从实验室里冒出来了。
领头的叫让-皮埃尔,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眼神却亮得像二十岁。
他带着三个学生,搬了一堆箱子仪器往甲板上运,说要测试什么浮游生物采样器。
许逸站在一边看他们忙活,相机挂在脖子上,没举起来。
“想拍可以拍。”李航凑过来,“这几位在船上待两周,去撒丁岛以西采样。之前跟沈先生签了协议,允许拍摄科考过程。”
许逸点头,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不那么“摆拍”的瞬间。
一个学生蹲在地上调试仪器,拧螺丝拧了半天拧不动,抬头喊了句什么。
让-皮埃尔走过去,蹲下,接过螺丝刀,三两下拧开,然后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学生挠挠头,笑了。
许逸举起相机。
“咔嚓。”
画面定格:阳光下,老教授蹲着,学生站着挠头,仪器散落一地,背景是蓝色的海。
真实。
他低头看照片,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小许你拍东西真有意思。”李航凑过来看,“人家拍照都拍仪器拍数据,你拍人挠头。”
许逸放下相机:“人比仪器有意思。”
李航想了想:“那倒也是。”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往海平面落。
许逸站在艉阱甲板,相机对准西边。
地中海的落日比他想象中更美,天空从浅金渐变到橘红,再往下是深紫,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没有云,纯粹得近乎奢侈。
他等着太阳落到最佳位置,等着那几秒光线最柔和的时候。
快门声规律地响起。
构图,光影,色彩——完美。
“咔嚓。”
最后一张,他打算拍完收工。
镜头里,落日还剩半个,海面金光粼粼。
忽然,驾驶台全景玻璃后,有人转过身来。
隔着玻璃,隔着落日余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随就那么站在舵轮前,侧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目光越过驾驶台,落在他身上。
许逸的手指比脑子快。
“咔嚓。”
画面定格:落日,海面,玻璃后的人影。
不清晰。
甚至有点模糊。
但那张侧脸的轮廓,那道穿过玻璃的目光,那个站在舵轮前的姿态。
许逸低头看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拍了沈随。
没有问,没有打招呼,就这么拍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驾驶台。
玻璃后,沈随还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许逸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厨房门口那两秒对视。
他慢慢举起相机,朝驾驶台方向晃了晃。
不是挑衅,是询问。
玻璃后的人顿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许逸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他把相机对准驾驶台,重新构图。
落日沉得只剩一线金光,海面暗下去,驾驶台的灯光亮起来。
沈随站在光里,身后是复杂的仪器面板,身前是巨大的玻璃窗。
“咔嚓。”
这一次,他拍得心安理得。
晚上七点半,晚饭时间。
许逸坐在长桌边,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
陈伯端菜上桌,李航帮忙摆碗筷,沈随还没来。
“小许,今天拍得怎么样?”李航凑过来看。
许逸把相机递给他。
李航翻了几张,连连点头:“哇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张海鸥绝了——咦,这不是船长吗?”
他指着屏幕上那张驾驶台剪影。
许逸动作一顿,抬头:“嗯。”
李航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表情有点复杂:“你这是……把人拍得挺帅的。”
许逸收回相机:“本来就很帅。”
李航:“……”
这话他没法接。
陈伯在旁边噗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