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侵入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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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敲着VIP病房的落地窗，玻璃蒙着一层湿冷的雾，像把窗外的天光都揉碎了，沉在满室的静里。
江逾白坐在病床上，后背抵着软枕，指尖虚虚悬在眼前，又轻轻蜷起。往日里那双眼总亮得很，笑的时候眼尾挑着，看人时像盛着揉碎的阳光，走在哪都能把周遭的沉闷烘得暖起来，可现在，眼窝覆着一层薄翳，连窗外的雨丝落在玻璃上的光影，都映不进半分。三天前城郊高速的连环追尾，玻璃碎片扎进眼底，医生的话隔着消毒水味飘过来，轻，却重得砸在心上：“视神经挫伤太严重，能保着眼球就不错了。”
他没闹，也没哭，只是让爸妈把来探望的人都挡了，连最好的朋友都只让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热闹惯了的人，突然跌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那些嘘寒问暖的话，听着都像隔着一层膜，远得很。
爸妈拗不过他的倔，临走前替他开了个定制的智能语音助手，说是托人调了音色，顺手又教他：“喊一声阿狸，它就应你，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的主角名字，有他在，日常事都能帮你搭把手。”
房门轻合，挂水的滴答声成了满室唯一的动静。江逾白沉默了很久，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点未散的哑，轻轻喊了声：“阿狸。”
清泠泠的男声立刻响在耳边，没有寻常智能音的僵硬，也没有过多的起伏，像山涧淌过的冷泉，熨帖地落进耳膜：“我在。”
江逾白的指尖松了松。这声音怪舒服的，不吵，也不腻，刚好能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烦躁。
他不知道，这声应和，从来不是什么程序合成。
病房通风口的百叶窗后，藏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林叙礼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指尖捏着贴在喉间的微型变声麦，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麦片压着他原本的声线，滤去了所有的偏执和沉郁，只留平稳的冷润，可那双落在江逾白身上的眼，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像蛰伏了多年的兽，终于等来了猎物落网的时刻。
林叙礼念江逾白，念了八年。
不是什么一眼心动的荒唐，是从高中那年的深秋开始，一点一点，缠在骨血里的。
那时他刚转校，性子冷，又不爱说话，被几个男生堵在教学楼后的巷子里推搡，书包被扔在地上，书散了一地，连眼镜都被踩碎了。他蹲在地上捡书，指尖攥得发白，骨子里的疯劲快压不住，只想扑上去同归于尽，却听见一道亮堂堂的声音砸过来：“你们干嘛呢？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那是年轻时的江逾白。穿着蓝白的校服，背着书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着，站在巷口，像堵亮堂堂的墙。他没动手，只是叉着腰跟那几个人掰扯，嘴皮子利索，句句戳在理上，末了还把自己的备用眼镜塞给他，笑的时候露出一点小虎牙：“看你眼镜碎了，这个你先戴，我度数不高，凑活能用。”
那天的阳光斜斜落在江逾白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暖融融的。林叙礼捏着那副带着体温的眼镜，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底那片常年阴翳的地方，突然被戳开了一道缝，漏进了一点光。
后来他便开始留意他。看他在操场打球，汗流浃背也笑得开心；看他帮同学讲题，耐心得很，连讲三遍都不烦；看他被老师批评，蔫蔫的像只小狗，转头又凑着朋友勾肩搭背。江逾白就像团烧得旺的火，走到哪都能烘暖周遭的人，而他林叙礼，就站在离那团火不远不近的阴影里，看着，念着，把他的好一点一点记下来，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他性子本就偏冷，骨子里藏着股疯批的偏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攥紧了就不撒手，可对着江逾白，他连靠近都不敢。怕自己的阴翳蹭到那团干净的火，怕自己的偏执吓着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永远鲜活，永远明亮。
这份念，便在阴翳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缠人的藤蔓，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直到三天前，看到那则车祸新闻，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的标题刺得他眼疼，下一秒，他推了所有事往医院赶，心底翻涌的不是心疼，是近乎癫狂的狂喜——那团亮堂堂的火，终于落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终于，再也看不到他藏在阴影里的心思，再也，不会推开他了。
他借着家里和医院的交情，压下所有质疑，花重金定制了这款智能助手的外壳，篡改了所有程序记录，把自己变成了江逾白身边唯一的“阿狸”。他要做他的眼，做他的手，做他黑夜里唯一的依靠，让他习惯听自己的声音，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把这团落雾的火，牢牢攥在自己掌心里，再也不让任何人触碰。
“阿狸，帮我倒杯水。”江逾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打断了林叙礼的思绪。
他立刻压下眼底的翻涌，指尖轻动，袖管里的微型遥控操控着病房的自动饮水器，一杯温水稳稳落在床边的矮几上。变声麦滤出平稳的冷润音色，精准报着位置：“水杯在您左手边三十厘米，水温四十二度，刚好喝。”
江逾白摸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他靠回枕上，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浅白的笑：“往后，就要靠你了。”
通风口后，林叙礼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幽幽的笑，指尖摩挲着变声麦，指腹泛着凉。
靠他就好。
都靠他就好。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百叶窗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片，像是触到了江逾白的衣角。满室的消毒水味里，混着一点江逾白身上的皂角味，清爽干净，是他念了八年的味道。
挂水的滴答声还在响，落在地上，敲在心上。林叙礼的目光锁着病床上的人，像缠上了猎物的藤蔓，开始一点一点，缓缓收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侵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