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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手语和隐晦的爱 ...

  •   前一晚,我失眠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我蜷缩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搜索框——“基础手语教学”。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何时生根的。也许是在清吧独自喝酒时,也许是在母亲打来电话后,也许更早——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终将分别的那个瞬间。

      我想学手语。

      不是系统地学,只是想学几个词。几个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对我意义重大的词。

      搜索页面弹出许多教学视频。我点开第一个,一个温和的女老师对着镜头微笑,双手缓缓抬起。

      “你好。”她的手指轻触额头,然后向前送出。

      我模仿着她的动作,手指笨拙地弯曲。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个孤独的默剧演员。

      “谢谢。”右手握拳,拇指弯曲两下。

      “再见。”手掌抬起,轻轻摆动。

      我的手在空中停顿。再见。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承载不动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还未说出口的一切。

      我继续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词。

      “我爱你。”

      教学视频里,老师将右手抚在胸前,然后手掌向上,轻轻向前送出。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捧出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模仿——抚过胸口,手掌向上,向前。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肌肉记住那个弧度,直到那个动作变得自然。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没有勇气做给他看。

      但至少,在这个即将分别的夜晚,我学会了如何用另一种语言,说出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又学了更多。“朋友”。“高兴”。“记得”。“保重”。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我埋进记忆的土壤里。也许它们永远不会发芽,但至少,我曾认真地种下过。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深蓝时,我终于关掉手机。眼睛很酸,手指因为反复练习而微微发僵。

      但心里是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

      第四天早晨,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余昱川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今天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可能陪不了你了。你自己逛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没事,你忙。我正好想自己去看看。”

      “注意安全。记得带伞,今天很晒。”

      “好。”

      放下手机,房间忽然显得格外空旷。没有他敲门的声音,没有他买来的豆浆,没有他笑着说“小懒虫”的语气。

      我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把黑色的伞——是他昨天留下的。

      犹豫了一下,我最终没有拿。

      ---

      那个岛叫“琉璃岛”,需要坐船过去。

      船上人很多,大多是游客,举着自拍杆和遮阳帽。我挤在栏杆边,看着海水在船尾翻出白色的泡沫。阳光炽烈,海面反射着碎钻般刺眼的光。

      没有他在旁边讲解,这片海忽然变得陌生而庞大。

      岛上确实有几个博物馆。我买了联票,跟着人流走进第一个——海洋生物馆。

      人太多了。孩子哭闹,导游的喇叭声刺耳,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防晒霜的气味。我被挤在人群中间,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

      空调开得很足,但人挤人的闷热还是让我头晕。走到一个拐角处时,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我踉跄着向前扑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

      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对我笑了笑:“小心点。”

      “谢谢。”我小声说,站稳后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是余昱川:“参观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很想告诉他这里人好多,好挤,好吵。很想告诉他我没带伞,刚才差点摔倒。很想告诉他,没有他在,这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但最后我只回复:“还行,就是人有点多。”

      “注意防暑,多喝水。”他回,“晚上我忙完去找你。”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那种孤独感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我在人群中站着,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讲解,他偶尔的调侃和随时递过来的水瓶。

      习惯到只是分开一个下午,就觉得难以忍受。

      那如果……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我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

      下午四点,我从最后一个博物馆出来。

      阳光依然毒辣,我被晒得头皮发烫。站在码头等船时,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他。

      现在,马上。

      船靠岸后,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他的小区。路上,我给余昱川发消息:“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想见你。”

      发送这四个字时,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犹豫,是某种积压了一天的、急迫的冲动。

      他很快回复:“好。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

      见到他时,他正站在树荫下,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繁琐的事务中脱身。

      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急?”

      “我……”我喘着气,因为跑得太急,“我后天就要走了。”

      话一出口,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余昱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轻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所以……”我咬住嘴唇,“今天,能再陪我兜兜风吗?”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说:“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

      我们又骑上了小电驴。

      这次是他载我,我坐在后面,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走白天的燥热。澄川的傍晚正在降临,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

      我们沿着环海路慢慢骑,谁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陪伴。

      路过一处高地时,我忽然看见了一座建筑。

      那不像传统的欧式城堡,而是一座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的“城堡”。几何切割的白色墙体,大小不一的落地玻璃窗错落有致地镶嵌其中,有些窗户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有些映出天空的粉紫色。整座建筑像一件巨大的雕塑,既壮观又轻盈。

      “好美。”我轻声说。

      余昱川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那是‘琉璃堡’,一个设计师的私人住宅。据说他建这座房子,是为了纪念一段爱情。”

      “爱情故事?”

      “嗯。”他放慢车速,声音在风里变得很柔和,“设计师年轻时在巴黎留学,爱上了一个法国女孩。但女孩家里反对,他们被迫分开。后来设计师回国,事业有成,但一直没结婚。直到二十年后,他在一次国际展览上又遇见了那个女孩——她也成了设计师,而且一直单身。”

      我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余昱川说,“但只在一起了三年。女孩得了重病,去世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设计一座属于他们的房子。所以设计师买了这块地,建了这座城堡。每个窗户的角度,都是按照女孩生前喜欢的风景设计的。”

      故事讲完了。我们沉默地骑了一段路。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那座白色的城堡在余晖中像在发光。

      “你觉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样的爱情,算圆满吗?”

      余昱川想了想:“很难说。但至少,他们最终没有留下遗憾。”

      “那你呢?”我问,声音很轻,“你的爱情观是什么?”

      他笑了,那笑声里有种我听不懂的复杂:“我啊……我谈过不少恋爱。”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保持平静:“嗯,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挑眉。

      “你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喜欢你。”

      “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他说得很平静,“我谈过的每一段,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但最后……都差不多了。”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本质上是个很自私的人。”他直言不讳,“我要自由,要空间,要事业,要自我实现。这些在亲密关系里,往往很难平衡。”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那个关于他的完美形象,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又在心里为他辩护——至少他诚实。至少他不伪装成痴情专一的样子。

      “那……”我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有没有哪个人,是让你特别难忘的?”

      余昱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但不是前任。”

      “那是?”

      “算是……relationship partner吧。”他说出这个英文词时,语气很自然。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

      “就是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关系。”他解释,“彼此陪伴,分享生活,但没有传统恋爱关系里的那些责任和束缚。合则聚,不合则散,很自由。”

      我消化着这段话,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

      “你喜欢这种关系?”我问。

      “嗯。”他诚实地说,“因为能满足我对感情和陪伴的需求,又能在合适的时候及时止损。很理性,很高效。”

      理性。高效。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那时的我,还在为他的“理性”所折服,觉得他能不受情感奴役是很厉害的事。我觉得他的不专一,只是他追求自由和自我实现的副产品,是他身上“微小的缺点”。

      像一块微瑕的美玉,瑕不掩瑜。

      可我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我会明白——负责任,才是一段亲密关系里最重要的课题。

      ---

      我们骑到一个广场,他提议下来走走。

      广场很开阔,傍晚时分有很多老人孩子在活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老大爷,拿着巨大的毛笔,蘸着水桶里的清水,在地上挥毫泼墨。

      余昱川很自然地走过去,和其中一位攀谈起来。老人笑着把笔递给他,他接过,沉吟片刻,然后俯身在地上写起来。

      他的字写得极好——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而是带着个人风格的、流畅有力的行书。写的是王勃的句子:“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水迹在青石板上慢慢晕开,字迹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的大爷们纷纷点头称赞。余昱川谦虚地笑笑,把笔还回去。

      我站在不远处,偷偷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幕——他俯身写字的侧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和大爷们交谈时温和的笑容;他写完字直起身时,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个狗仔,贪婪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碎片。

      就在这时,我瞥见广场边的围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句歌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是周杰伦的《晴天》。后面那句被墙柱挡住了,但我知道是什么。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我站在那句歌词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看向余昱川。

      他正和大爷们道别,朝我走来。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强烈的感同身受。

      是啊,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那个人是我。

      而偏偏,风渐渐——是时间,是距离,是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把我对他的喜欢,吹得好远,好远。

      ---

      重新骑上车后,余昱川又开始给我介绍路过的建筑。

      “这里是我初中时常来的书店,现在已经改成奶茶店了。”

      “那个红色屋顶的房子,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家,我以前经常去玩。”

      “这条路,我学会骑自行车的地方,摔了无数次。”

      他说得很认真,我听得更认真。每一个地名,每一段回忆,我都像背书一样记在心里。

      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这些了。

      我敢说,就算三年后的今天,再让我来澄川,我还是能准确地指着这些地方,说出它们的名字,说出他和它们的故事。

      因为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记得太清楚了。

      ---

      他把我送到紫檀区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夏夜的空气里晕开暖黄的光晕。我们站在楼门口,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那个……明天,你能送我去车站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得很快。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余昱川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几点?”

      “下午两点的高铁。”

      “那我一点过来接你。”

      “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那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让我愣在原地。

      直到他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地方。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

      晚上,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慢慢比划。

      抚过胸口,手掌向上,向前。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像某种隐秘的仪式,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白。

      直到眼睛酸涩,直到手指发僵,我才放下手,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除了不舍——

      还有那个手势。

      那个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做给他看的,关于“爱”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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