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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出与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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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敲门声很轻。
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是更清晰的敲门声,还有余昱川压低的声音:“程云,该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4:02。
挣扎着爬起来,我像梦游一样飘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我挂着水珠、闭着眼睛摸毛巾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你还好吗——”余昱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能清晰地看见他刚睡醒时惺忪的眼睛,看见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看见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时间凝固了三秒。
我立刻清醒了,彻彻底底地清醒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我慌忙后退一步,差点撞到洗手台。
“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忘了告诉你卫生间里没热水……”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把水放在洗手台上,“这是我早上刚接的热水,呃,我先出去吧。”
门关上了。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脸,懊恼地捂住眼睛。
五分钟后,我收拾妥当走出卧室。余昱川已经等在客厅,看见我时,他笑了:“清醒了?”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我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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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街道,黑得像泼了墨。
我们租了一辆小电驴——这次是深蓝色的,看起来比粉色那辆沉稳些。余昱川骑车,我坐在后面,手臂还是握在座椅两边的扶手上。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商铺都关着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小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余昱川笑了:“怎么可能有人?这个点还在外面晃的,除非是上夜班的,不然就是他命不好。”
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明明不是个笑话怎么莫名好笑。
风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余昱川只穿了黑色短袖和白色短裤,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冷吗?”我问。
“还好。”他说,但我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的?”
“嗯。”他顿了顿,又补充,“要让身体知道谁才是主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穿了件薄外套,里面是长袖。而他,只有短袖。
一个念头在心里疯狂生长。
我知道,如果我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简单的朋友了。那条模糊的界限将被我亲手跨越。
可是……
“余昱川。”我轻声叫他。
“嗯?”
“你要穿我的外套吗?”
“没事的,你自己穿吧,别感冒了。”
“你冷的话……我有一个好方法,你要试试吗?”
说这话时,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是什么呢?”小电驴继续前行,风继续吹。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矜持。双手环在他的腰上慢慢收紧,我的心扑通直跳。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冰凉,带着凌晨的寒意。我用手心温暖他,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感受他肌肤的温度和纹理。
我突然僵住了,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我很羞耻,我们的距离有点过于暧昧了,他会不会因此而觉得我浪荡?会不会下一秒就会推开我?
这两个问题在我心里反复盘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没那么冷了。”
那句话像一句咒语,解开了我所有的顾虑。
我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那一刻,我自私地想——如果能一直拥有这一刻就好了。
就算明天就要分别,就算我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就算这份喜欢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
但此刻,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澄川街头,我抱着他,温暖着他,也温暖着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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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个小小的渔港。
岸边停靠着几十艘渔船,桅杆林立,在晨曦的微光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海水是深沉的蓝黑色,轻轻拍打着石堤,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好美。”我轻声说。
“嗯。”余昱川放慢了车速,“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看渔船出海。”
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渔港还在沉睡,只有几盏指示灯在微光中明明灭灭。远处的海平面上,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蓝。
“走吧,”他说,“再不去就赶不上日出了。”
我们沿着环海路一路向东。路过一些路口时,也看见了几辆同样往东走的小电驴和自行车——都是去看日出的人。
以前的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羡慕。羡慕他们有人陪伴,羡慕他们能在凌晨奔赴一场浪漫。
但现在,我不再羡慕了。
因为我也在其中。
我也在感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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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湾在澄川的最东端。我们到达时,天已经亮了大半。虽然是景区,但这个时间点人并不多——除了我们,只有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大爷大妈,还有几对依偎着的情侣。
我们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海面,身后是渐渐苏醒的山峦。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
我坐在余昱川身边,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他没有移开,任由那种亲密的触碰持续着。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点金边,从海平面下探出来。接着是半个圆弧,金红金红的,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最后整个太阳跃出水面,光芒瞬间洒满整个海湾。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出——不是照片里那种,是真实的、立体的、有温度的日出。阳光照在脸上,温热的;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耳边是海浪声、鸟叫声、还有身边人轻轻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不是喧闹的,是宁静的震撼。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被轻轻叩响,然后整个灵魂都安静下来。
我悄悄侧过头,看向余昱川。
他正专注地看着日出,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他的背影——对着日出的,被光芒包裹的,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背影。
因为我知道,我们终将分别。
所以不想让这次相遇,留下任何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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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日出,我们沿着环海路往回骑。
这时已经快五点了,天完全亮了。阳光温暖但不灼热,海风清爽但不寒冷。路边的早点摊开始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
我打开手机,开始播放音乐。随机到了林肯公园的《Numb》。
前奏响起的瞬间,余昱川笑了:“你也喜欢这个?”
“嗯!”我点头,“你不会也——”
“当然。”他说,然后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我惊喜地发现,我们的歌单重叠度很高。从摇滚到民谣,从英文到中文,一首接一首,我们都能跟着唱。
于是我们开始放声歌唱。在清晨空旷的环海路上,迎着阳光和海风,唱得很大声,很自由,很快乐。
路过遛狗的叔叔阿姨时,他们会笑着看我们一眼;路过晨跑的人时,他们会跟着节奏点点头。
“澄川的人都很健康。”余昱川说,“你看,这个点已经有这么多人在运动了。”
我点点头,想起昨天见过的他的父母——那种健康、自律、从容的状态。
“你爸妈……也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吗?”我问。
“嗯。”他放慢了车速,“我爸每周都会抽几天固定时间去游泳,已经坚持三十年了。他年轻时候还得过市里的游泳冠军。”
“好厉害。”我由衷地说,“那……他工作不忙吗?”
“忙啊。”余昱川笑了,“但他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他再忙也会坚持锻炼,我妈也是。”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羡慕。是的,我羡慕他。
羡慕他有这样健康自律的父母,羡慕他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羡慕他自然而然养成的、那些我拼命想要拥有的好习惯和好心态。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也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更自信?会不会更从容?会不会……觉得自己配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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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到海滩时,才早上七点。
偌大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我们。沙子是湿的,上面有退潮后留下的波纹痕迹。海水是浅蓝色的,轻轻涌上沙滩,又悄悄退去。
我脱下鞋,提起裤脚就往海里冲。
海水冰凉,没过脚踝时,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回头,看见余昱川站在沙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着看我。
那种眼神……我无法准确形容。不是简单的笑意,而是带着一种纵容的、温柔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我冲他挥手,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玩。
我在浅滩里走了几步,海水漫到小腿。然后我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写字。
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
程云
余昱川
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把两个名字圈起来。
我知道这很幼稚,很傻。我也知道,涨潮后这些字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是我相信那个传说——在海滩上写下名字的两个人,会有一种无形的羁绊。
我愿相信这个无厘头的传说。
因为它伴随着我的期望。
期望我们之间,真的能有某种羁绊。
哪怕只是我单方面的,看不见的,一厢情愿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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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区时,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在海滩对面的面馆吃早饭。我要了一份小米粥,他要了一份云吞。等餐时,他拿出手机,用豆浆杯支起来,开始看一个经济科普视频。
“你真是一刻都不浪费。”我笑着打趣,“在家也敢这样分秒必争吗?”
“当然不敢。”他头也不抬,“我妈会说‘吃饭就好好吃饭’。”
我们都笑了。
然后他忽然问我:“程云,你知道宾州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吗?有什么特产?”
我愣住了。
宾州。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可我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它的经济结构,它的产业特色,它的发展方向。
“我……不知道。”我小声说,“特产的话,可能是茶叶吧?”
余昱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但让我更难受:“你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啊,一点都不关注家乡的经济形势。”
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是啊,和他比起来,我确实是肤浅的、幼稚的、不思进取的。他已经在思考宏观经济、产业布局,而我还在为穿什么衣服发愁,为喜不喜欢一个人纠结。
自卑感再次涌上来,淹没了我。
我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余昱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顿了顿,轻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可以多了解一些这些。对你以后有帮助。”
“嗯。”我点头,声音很小。
那顿早饭的后半段,我们都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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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们都已经困得不行了。
“睡一会儿吧。”余昱川说,“醒了再去吃午饭。”
“好。”
“你去过清吧没有?今晚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那家看看吧。”
“嗯。”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是的,我就是这样。在过去十几年里,我把时间浪费在了内耗、情感纠结、和无意义的焦虑上。我没有努力成为更好的人,没有拓宽自己的眼界,没有思考过任何深刻的问题。
而他,在同样的时间里,已经走了那么远。
这种差距,让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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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我们吃了凉拌海蜇和海鲜炒码面。余昱川说这是韩式做法,但在澄川改良过,更适合中国人口味。
凉拌海蜇脆爽可口,酸辣开胃。我吃得很喜欢。
喜欢到,三年后的现在,我依然经常点这道菜。
好像吃了它,就能回到那个夏天,回到那个和他一起吃饭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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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海鲜疙瘩汤。我们只点了一小份,分着吃。
“晚上带你去清吧。”余昱川说,“你应该没去过吧?”
“没有。”我摇头,“我妈不让我去那种地方。”
“那不是‘那种地方’。”他笑了,“是很安静、很适合聊天的地方。”
“那小女子就信你一回。”
“哈哈哈,你哪回没信我呢?”
“你这人......”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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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清吧实在是很隐蔽。
在商场一层的最深处,要穿过几家饰品店,拐过几个弯,才能看见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推门进去,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灯光很暗,是暖黄色的。音乐放着轻柔的交响乐,是我喜欢的格调。酒架上的射灯很亮,照在各种颜色的酒瓶上,折射出绚丽迷人的光。
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安静地调酒。冰块在雪克杯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独特的乐器。
顾客不多,都坐在卡座或吧台前,轻声交谈。声音很低,混在音乐里,不但不吵闹,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怎么样?”余昱川问我。
“喜欢。”我诚心说,“很喜欢。”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我点了一杯度数很低的果酒,他点了威士忌。
酒端上来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我妈。”
接起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他有些抱歉地看着我:“我妈催我回家了。”
“没事,你去吧。”我说,“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他不放心,“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我笑了,“我想再坐一会儿。这里……让我感觉很平静。”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你到家后给我发消息。”
“嗯。”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抿嘴笑了笑,然后他就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小口喝着酒,听着音乐,看着周围轻声交谈的人们。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喜欢来清吧。
不是买醉,不是放纵。
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思绪安静下来,让情绪沉淀下来,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音乐和酒精里,找到安放之处。
后来我像他一样爱上了清吧。
时隔多年之后,身处于这样的氛围仍然能让我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夜晚,这个空间,那些回忆和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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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给余昱川发了消息:“平安到家。”
他秒回:“好。早点休息。”
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
接起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而直接:“玩够了吗?该回家了吧?”
我心里一紧。
“我……还想再待几天。”我小声说。
“几天?”母亲的声音里有了不悦,“程云,你已经出去快一周了。别忘了你马上要开学了。”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她打断我,“后天回来。车票我帮你买好了,信息发你手机。”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后天。
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在清吧里的所有平静。
我不想走。
我不想离开澄川,不想离开这个有他的城市,不想结束这场美得像梦的旅程。
可是……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开始查车票信息。
母亲果然发来了——后天下午两点的高铁。
还有一天半。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无法改变分别的事实,那么至少,我可以拖一拖,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要好好地、认真地,和他道别。
也要好好地、认真地,记住这一切。
记住这个夏天,记住澄川,记住他。
如果说与他的相识像是在见证一场日出,那么我希望我们的分别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