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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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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十点,闹钟将我从浅眠中拽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伸手按掉闹钟。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今天是我在澄川的最后一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了枕边,才慢慢起身。给余昱川发消息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最简单的一句:“中午一起吃顿饭吧?最后一顿了。”
他的回复很快:“既然都要走了,不如吃点好的。把你的钱都花完,以后想起来也不后悔。”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天的“家”——沙发,茶几,窗外那棵梧桐树,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再见。我在心里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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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行李箱走进商场时,冷气扑面而来。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澄川炽烈的正午阳光,里面却是另一个凉爽、明亮、人流不息的世界。
我找到直达电梯时,刚好有一拨人进去。我拖着箱子挤进角落,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缝隙只剩一掌宽时——
我看见了余昱川。
他从商场入口的方向飞奔而来,白T恤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正以近乎冲刺的速度穿过中庭。目光在扫视,在寻找,然后准确地定格在我所在的电梯。
我们的视线隔着一道即将闭合的门缝,短暂交汇。
我的手指比意识更快地行动——迅速按下开门键。已经合拢到只剩几厘米的门,不情愿地重新打开。
电梯里的乘客发出轻微的不满声。我连忙回头,对着身后的人群小声说:“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朋友……”
话没说完,余昱川已经到了。
他一只手撑住电梯门框,喘着气跨进来,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我的两个行李箱,将它们拉到身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胸口随着呼吸快速起伏。
“谢谢。”他对电梯里的其他人点头致歉,然后看向我,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我的声音有点干。
电梯门终于完全合拢,缓缓上升。
轿厢里很拥挤。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个行李箱,但距离依然近得过分。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那是奔跑后未干的汗。近到我闻得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混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暖意。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温热的气息随着每次吐纳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电梯停在了二楼。
门开的瞬间,人群像潮水般向外涌。我们正站在门口的位置,被向外推挤。我努力稳住身形,却感觉到背后一股力量猛地推来——
身体失衡前倾的刹那,一只手臂环过了我的肩膀。
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保护意味。余昱川将我往怀里一带,用整个身体挡住了外部的推挤。我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还有肌肉绷紧的轮廓。
世界在那个瞬间收窄成方寸之间。
电梯的机械嗡鸣,人群的嘈杂,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他的心跳,擂鼓般在我耳边敲响;只有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只有他手臂环抱的力道,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座沉默的堡垒。直到涌出的人潮渐歇,直到电梯门在三楼重新合拢。
然后,很缓慢地,他的手臂松开了。
我抬起头,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眼神慌乱地躲闪。他低头看我,眉头微蹙,突然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我慌忙后退一步,后腰抵住了行李箱,“可能是电梯里太闷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探究。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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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达四楼。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向日料店。
餐厅是典型的和风装修,原木色桌椅,竹帘半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芥末和酱油香气。我们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窗外是商场中庭的绿植造景,流水潺潺。
服务员递来菜单。余昱川接过来,指尖在精美的菜名间滑动:“三文鱼腩要吃吗?这家很新鲜。甜虾呢?还有海胆——”
他点菜的语气熟稔自然,像是在为一场重要的仪式做准备。最后他合上菜单,看向我:“喝点清酒吗?就当……饯行。”
我点点头。
点完菜,等餐的间隙,我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愣住了。
12:03。
等等。
下午两点的高铁,现在才十二点零三,时间还很充裕——
不对。
我猛地打开购票软件,重新核对。当那行清晰的“发车时间:12:40”跳入眼帘时,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余昱川,”我的声音在发抖,“我高铁是……十二点四十的。”
他正低头倒茶,闻言动作顿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脸色也变了:“现在十二点零五。从这儿到高铁站,不堵车也要二十五分钟。”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站起来。
“抱歉!”余昱川迅速对不远处候着的服务员说,“菜不要了,我们有急事。”
来不及解释,我们拖着行李箱冲出餐厅。电梯刚好停在本层,我们挤进去,一路降到地下停车场。余昱川的车停在角落,他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进去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引擎发动,车子冲出停车场时,我死死盯着手机——12:15。
还有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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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澄川街道,车流像缓慢蠕动的巨兽。
我们的车刚汇入主干道,就被裹挟进了停滞的车阵中。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红绿灯在远处机械地变换颜色,每一次绿灯亮起,车流只能往前蠕动几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12:20。12:25。12:30。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甲陷进掌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动啊!快动啊!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在我最不想离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要跟我作对?
就在焦虑几乎要淹没我的那一刻,余昱川忽然侧过头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万一,”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万一是老天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呢?”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是玩笑,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认真的调侃。眼睛里有种明亮的光,像夏夜海面上倒映的星。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翻腾的焦虑之海。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欣喜——这些情绪交织成复杂的涟漪,在胸腔里一圈圈扩散。
车流又往前蠕动了一小段,然后再次停下。
“反正也赶不上了,”余昱川干脆放松下来,靠回椅背,“我教你几句粤语吧?”
“什么?”
“粤语。我妈妈是广东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悦耳,“唔使急——意思是‘不用急’。”
我跟着念,发音笨拙:“唔使急。”
“慢慢来——慢慢嚟。”
“慢慢嚟。”
“你食咗饭未——你吃饭了吗?”
“你食咗饭未。”
一句一句,在停滞的车流里,在焦灼的倒计时中,他教我粤语。那些陌生的音节从他唇间流淌出来,变得柔软动听。我笨拙地模仿着,注意力渐渐从不断跳动的时间上移开。
“其实,”我忽然说,“我最近在学手语。”
“哦?”他挑眉,眼里有真实的兴趣,“为什么学手语?”
“就是……想学。”我含糊地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觉得是种很美、很安静的语言。”
“那展示一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抬起,悬在半空。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动作——右手抚过胸口,手掌向上,缓缓向前送出。
我爱你。
可我的手指在空中停顿,颤抖,最终没有做出那个手势。而是换成了另一个:右手握拳,拇指弯曲两下。
“这是‘谢谢’。”我说,声音有些轻。
然后右手手掌抬起,轻轻摆动。
“这是‘再见’。”
余昱川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的手指移向我的眼睛,眼神里有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然后他点点头,很轻地说:“很美。”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手势很美,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12:40到了。高铁开走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丝可耻的、罪恶的庆幸——这样,就能多留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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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母亲打电话时,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妈,我……我没赶上高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母亲在电话那头皱眉的样子。但出乎意料地,她的声音很平静:“改签吧。我帮你看看最近的班次。”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在那头操作购票软件的声音,鼻子忽然一酸。
“后天下午还有一趟。”她说,“帮你改到后天了。这次别再误了。”
“好。”我小声说,“谢谢妈。”
挂断电话,我看向余昱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改到后天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深,眼角泛起细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正好。你来了澄川这么久,还没游过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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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穿着那套临时在商场买的泳衣,外面严严实实地套着长及脚踝的防晒外套,坐在余昱川小区外的长椅上等他。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语音消息:“回头。”
我转过头。
他正从小区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的泳裤,上身套了件紧身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外套的布料很薄,紧贴皮肤,清晰地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线条,收紧的腰腹。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了:“裹这么严实?不热吗?”
“还、还好。”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走吧。”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防水包,“带你去个人少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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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沙滩藏在海湾的拐角处,果然很清净。
碧蓝的海水,细白的沙子,远处只有零星几顶遮阳伞。余昱川走到沙滩边缘,很随意地把紧身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滩上。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见他的身体——在明亮的阳光下,毫无遮挡。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夸张,而是长期运动自然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腰腹紧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古希腊雕塑,站在我面前,真实得让人心慌。
“看呆了?”他回头看我,嘴角噙着笑,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下来啊。”他已经走向海水,“水很舒服。”
我看着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深吸一口气,终于也脱掉了长外套。
粉色和白色拼接的泳衣暴露在空气中。短裤比我想象中还要短一些,上衣的露腰设计让我极其不自在。我匆匆披上那层白色的纱质披肩,勉强多了些安全感。
余昱川已经游到了齐胸深的水域,正在海里向我招手。
我一步步走进海水。水很凉,漫过脚踝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走到齐腰深时,我停下来,犹豫着不敢再往前。
“过来!”他在不远处喊,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在这儿,不用怕。”
我看着他在水中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看着他脸上明亮而放松的笑容。某种冲动涌上来——我想靠近他,想和他共享这片海,想成为他眼中那个勇敢的、能和他并肩的女孩。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纵身向前一跃。
海水瞬间拥抱了我。
冰凉,咸涩,强大得超乎想象。我扑腾了几下,发现海水完全不像游泳池那样温顺。它有暗流,有看不见的力量,有自己不可预测的意志。
余昱川游在我前面,像一条矫健的鱼,自如地在水中穿梭。他回头看我,笑着说:“放松,别对抗水,让身体浮起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的左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一块隐藏在水下的礁石。我下意识想要站稳,右脚往前一探,却踩空了。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恐慌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灌满我的胸腔。我想要挣扎,想要站直,却发现右脚被什么东西牢牢卡住了。
是礁石的缝隙。
我的右脚踝卡在了两片礁石之间,动弹不得。左脚勉强踩着礁石表面,但整个身体已经歪斜。一个海浪拍打过来,我呛了一大口水,咸涩的海水冲进鼻腔和喉咙,刺痛,窒息。
“余昱川——”我想喊,但声音被海浪吞没,只剩下一串气泡。
我在水里拼命扑腾,双手乱抓,可周围只有流动的、抓不住的海水。我的右脚越挣扎卡得越紧,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拖着我往下沉。
我要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在这片陌生的海里,在这个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地方,我会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有实体的,还在移动的——是一只脚踝。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
那只脚踝顿了一下,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个接触点传来。不是挣脱,而是顺势向下,向我靠近。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水下托住了我的腰。
有力,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身体被向上托举,海水从口鼻中退去,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部。我剧烈地咳嗽,同时感觉到卡住右脚的那股力量松动了。
余昱川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紧绷,专注,还有一丝……后怕?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穿过海浪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帮你。”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握住我的右脚踝,指尖温热,动作温柔但坚定地调整角度。几秒钟后,卡住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我的右脚自由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重新浮出水面,手臂环过我的腰背,将我整个托起,向岸边游去。
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能听见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肌肉紧绷的颤抖。海水不断拍打着我们,但他的手臂像最坚固的桅杆,稳稳地支撑着我,对抗着海浪的力量。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海浪声渐渐变得平缓。然后,我的后背触到了坚实的、温热的沙滩。
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沙滩上,自己跪在我身边,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剧烈地喘息着。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砸在我的脸颊上,温热的。
“程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未平的喘息,“程云,看着我。”
我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我没事,但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世界在他焦急的呼唤中,一点点暗下去,褪色,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被海水浸湿的、紧蹙的眉头,和他眼睛里那片深沉的、我读不懂的海洋。
然后,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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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干净而刺鼻的味道。
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痕。
我躺在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血管。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我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无力,头昏沉得厉害,像灌了铅。
缓缓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包。我费力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包带,就累得不行。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按了开机键也没有反应——没电了。
窗外的天色是黄昏时分的橙红色,云层被染成温柔的粉色和金色。我昏迷了多久?几个小时?余昱川呢?他在哪里?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疲倦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模糊,沉入温暖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忽然想起在海里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托住我的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他的声音穿过咸涩的海水传来,低沉而坚定:
“程云,抓紧我。”
我抓紧了。
而他,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