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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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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第一章风过樟叶，初次你好
季骁扬站在明德中学正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时，鼻尖先触到的是一阵带着草木清香与盛夏余温的风。九月的天气还未完全褪去燥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下来，在他干净的校服裤脚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温柔得有些不真切。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晒得微微发热的手背，指节干净而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指尖都带着一种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学生的身份踏入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高中。在此之前，他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一次是领取录取通知书，两次都来去匆匆，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地站在校园门口，感受着属于这里的喧嚣与朝气。
周围很吵。
来来往往的都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音清脆又明亮。家长们的叮嘱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保安大叔维持秩序的喊话、甚至远处小卖部传来的冰镇饮料开盖声，全都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热闹的青春画卷。
季骁扬却像是被隔绝在这幅画卷之外。
他没有家人陪同。父母清晨便要去工地上工，实在抽不出时间送他，只是在出门前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要认真学习，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他一一应下，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独自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到学校，一路安安静静，不慌不忙，像一株习惯了独自生长的植物，沉稳，内敛，又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的性格本就偏安静。不擅长主动搭话，不喜欢拥挤的人群，更不擅长在热闹的场合里寻找存在感。从小到大，他在人群中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优异，却从不张扬；性格温和，却从不软弱；待人礼貌，却始终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习惯了这样。
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深夜的书桌前刷题，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藏在心底。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可以肆意任性的底气。
家里条件普通，父母用汗水撑起他的学业，他能回报的，只有稳定而优异的成绩，只有一步步向上走的踏实，只有不辜负期待的坚持。对他而言，青春不是肆意张扬的狂欢，而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成长。励志这两个字，不是写在作文里的空话，而是刻在他每一天生活里的准则。
季骁扬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他的眉眼生得很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温顺又柔和，鼻梁不算高挺，却线条流畅，唇色偏浅，闭上嘴时显得格外安静。这样的长相，在人群中不算惊艳，却足够让人觉得舒服，像是一杯温凉的白开水，平淡，却不可或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班信息单。
高一（1）班，本部重点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侧。
名字那一栏，印着清晰的三个字：季骁扬。
他轻轻捏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用力。这是他努力了整整三年换来的结果，是他熬夜刷题、放弃娱乐、埋头苦读的证明。想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坚定，原本平静的心绪，也悄悄泛起了一点细微的波澜。
他要在这里，继续往前走。
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让父母过上轻松一点的生活，要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就在季骁扬准备跟着人流往教学楼方向走时，一阵不算急促，却格外有存在感的脚步声，从他身侧不远处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不像是旁人那样匆忙杂乱，而是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轻易就能从一片喧嚣里被分辨出来。
季骁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莫名地顿了一拍。
不远处，同样是那棵粗壮的香樟树下，倚着一个少年。
对方也是一身蓝白校服，却被穿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领口没有按照校规扣好，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而利落的手腕；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腰窄，站在那里时脊背微微斜靠着树干，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一辆黑色自行车的车把上。
明明是最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自带一层耀眼的光。
季骁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眉骨锋利，眉形利落，眼型偏长，瞳色是沉得发暗的黑，看人时带着一点天生的冷淡与散漫，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狂与桀骜。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清晰利落，连唇线都显得格外分明。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依旧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
季骁扬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认得这个人。
或者说，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开学前的分班名单里，在学长学姐的闲聊里，在老师提前召开的班会提醒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
晏驰。
全市中考前三，却以叛逆难管、性格张扬出名的天才少年。
听说他家境优渥，性格冷淡，不爱合群，上课经常睡觉，却每次考试都能稳稳占据年级第一的位置；听说他脾气不好，不轻易与人亲近，却偏偏长得足够耀眼，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听说他从不按规矩做事，却又拥有让人无法指责的资本。
传闻里的晏驰，遥远又陌生，像一颗挂在天上的星，明亮，却触不可及。
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离他不过几米远的地方，真实，鲜活，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少年气。
季骁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界影响情绪的人，可面对这样一个锋芒毕露、气场强烈的少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局促。他与晏驰，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在泥泞里默默扎根、努力向上生长的普通人，安静，隐忍，脚踏实地。
晏驰是生来便站在光亮里、肆意张扬的天之骄子，耀眼，桀骜，无拘无束。
他们的人生轨迹，本该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汇的可能。
季骁扬这样想着，连忙轻轻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假装看着地面上的光斑，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着。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不过是看了对方一眼，竟然会慌乱到这种地步。
他告诉自己，只是陌生人而已，不必在意。
可偏偏，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那道散漫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晏驰抬起了头。
季骁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不算温和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的头顶，他的眉眼，他微微紧绷的侧脸，最后停留在他捏着分班单的指尖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一种极其平淡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打量，像风扫过路边的野草，轻描淡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季骁扬的脊背，悄悄绷得更直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过短短一两秒，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重新落回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仿佛刚才打量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友善，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季骁扬轻轻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必有交集，不必有认识，不必有任何牵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重新抬起脚，朝着报到点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清瘦却挺拔，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而坚定。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却不刺眼，香樟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青春，奏响温柔的序章。
季骁扬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初见，这场仅仅隔着几米距离、没有对话、没有触碰、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眼神的相遇，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反复想起，反复怀念，反复成为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深刻的印记。
他更不知道，这个在开学第一天，仅仅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会一步步闯入他平淡安静的世界，成为他青春里最意外的光，最深刻的牵挂，最难以割舍的心动。
他们会在同一个教室朝夕相处，会在无数个日夜并肩成长，会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近，从萍水相逢到日久生情。
他们会一起走过青涩的校园时光，一起经历成长的迷茫与挣扎，一起拥抱过热烈而真诚的心动，也一起面对过猝不及防的分离与遗憾。
他们会在年少时轰轰烈烈地靠近，又在某个转身之后，无声无息地走散。
会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数不清的遗憾与想念，各自孤单地长大。
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在一个同样有风的日子里，再次相遇。
而那时，所有的沉默与思念，所有的牵挂与不舍，所有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都会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再见。
而故事的最开始，不过是九月的风，吹过香樟树梢，吹过两个少年的衣角。
季骁扬在心里，轻轻对这个全新的世界，说了一句：
你好。
他不知道，这句你好，是遇见他的开始。
也不知道，那句藏在未来岁月里的我还爱着你，早已在这一刻，悄悄埋下了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