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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的相遇 ...

  •   林砚再次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的形象。

      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藏青色西装裤的裤缝笔直如刀,黑色皮鞋擦得能照出他紧抿的嘴角。他抬起下巴,审视着镜中那个国字脸、眉目端正的青年——这是父亲教他的标准表情:不卑不亢,目光坚定,肩膀微微后展,显出一种自然的威严。

      “公务员面试,三分看能力,七分看气度。”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自我介绍:“各位考官好,我是林砚,今年28岁,毕业于山东大学公共管理专业...”

      这是第四年了。

      第四年参加公务员考试,第四年笔试第一,第四年站在这道门前。

      前三次,每一次面试后的情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考官们客气的笑容,程式化的提问,以及最后那个礼貌却冰冷的拒绝电话。理由无非是“其他候选人经验更丰富”“岗位要求与个人特质略有差异”,或是更直白的“你还年轻,机会很多”。

      但林砚知道真正的原因。

      第一次失败后,父亲曾托人去打听。那个老同学在电话里说得委婉:“老林啊,小砚什么都好,就是太...标准了。一看就是规规矩矩考进来的,不是‘自己人’。”

      “什么标准不标准!考了第一还不是‘自己人’?”父亲在客厅里气得拍桌子,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母亲则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都怪你,非要让他走这条路。你看看现在这风气...”

      “你懂什么!”父亲吼回去,“这是祖上定的路!不走这条路,他怎么在山东立足?怎么光宗耀祖?”

      林砚沉默地听着,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又开始刷题。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林家祖坟在济南郊外的山脚下,碑石林立,最早能追溯到清朝末年。林砚的太爷爷是村里的秀才,爷爷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乡镇干部,父亲是县里的退休老干部。每一代都是独子,每一代都走仕途——这是刻在族谱里的规矩。

      “砚啊,”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林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断了香火,也不能断了官脉。”

      那时他刚考上大学,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现在他明白了,明白得彻彻底底。

      “砚儿,准备好了吗?”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林砚转身,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好了。”

      “别紧张,今年肯定行。”母亲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眶微红,“你看你这三年,又瘦了。”

      客厅里,父亲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走,我送你去。”

      车上,父子俩一路无言。快到时,父亲突然开口:“今年报的哪个岗位?”

      “省发改委。”林砚说。

      父亲点点头:“好单位。进去好好干,三年升副科,五年正科,三十五岁前必须到处级。”

      林砚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面试的过程和前三年如出一辙:礼貌的考官,标准的提问,他流利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从宏观经济调控到区域发展规划,每个答案都像是从教科书上誊下来的完美范本。

      走出考场时,他甚至能预感到结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他回了个“顺利”,然后打开公务员考试报名系统。今年的岗位表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山东境内的每一个岗位他都反复权衡过。

      鼠标漫无目的地滑动,突然,一个岗位跳进眼帘:

      “广东省潮汕地区某县级市商务局科员,专业要求:公共管理、经济学类,学历要求:本科及以上,其他要求:无。”

      潮汕。

      林砚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电视上的美食节目和新闻报道。他知道那里的人说一种难懂的方言,喝茶有一套复杂的礼仪,宗族观念很强,和他生活的山东似乎是两个世界。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报名入口。

      “反正考不上山东的,报个南方的试试。”他想着,手指已经点击了确认键。

      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自己这是破罐破摔了。

      “怎么样?”父亲见他出来,摇下车窗。

      “应该还是老样子。”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发动车子:“没事,明年再来。你王叔叔说,明年他们单位有空缺...”

      “我报了广东的一个岗位。”林砚突然说。

      车子猛地刹住。

      “什么?”父亲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广东?你报广东干什么?”

      “随便报的。”

      “胡闹!”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南方蛮夷之地!去那儿你能干啥?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你脑子进水了?”

      林砚平静地看着父亲:“反正山东的我也考不上。”

      “考不上就继续考!考到考上为止!”父亲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林家三代在山东,根在这里,你跑广东去算怎么回事?”

      “我只是报个名,不一定考得上。”林砚说。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发动车子,语气缓和了些:“也是,那么远的地方,竞争肯定不激烈,你练练手也行。”

      他们都没想到,一个月后笔试成绩公布,林砚又是第一。

      又一个月后,他居然收到了广东的面试通知。

      “你真要去?”母亲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那么远,气候能适应吗?听说潮汕话比外语还难懂...”

      “就当去旅游一趟。”林砚安慰她。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掐灭烟头,下了决心:“去!去镀镀金也好。南方经济发达,你在那边待三年,积累点经验,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到时候有基层经验,回来提拔得快。”

      林砚想说“我还没面试呢”,但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他把话咽了回去。

      广东的面试出乎意料地顺利。

      考场里,考官们虽然也说普通话,但口音很重,林砚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听清问题。他依旧用标准的答案回应,却发现考官们的表情有些微妙。

      一位年长的考官问:“小林啊,你是山东人,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林砚按照准备好的答案回答:“我认为公务员应该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潮汕地区经济活跃,但也要规范化发展,我相信我的专业知识能发挥作用...”

      考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面试结束一周后,林砚接到了录用通知。

      全家人围在电话旁,听着免提里那个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男声:“恭喜你,林砚同志,你已被我市商务局录用,请于下个月15日前来报到...”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一片寂静。

      母亲先哭出了声:“真录用了?真要去啊?”

      父亲愣了很久,突然拍桌子:“去!为什么不去?我儿子凭本事考上的!让他们看看,我们山东人到哪里都是好样的!”

      但林砚看到,父亲转过去的瞬间,眼眶红了。

      出发那天,济南下着小雨。父母都到机场送他,母亲往他箱子里塞了一大包煎饼和真空包装的扒鸡:“南方菜吃不惯就吃这个,别饿着。”

      父亲则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点钱,还有你李叔叔的电话,他在广东工作过几年,有事找他。”

      林砚接过信封,点点头:“爸,妈,我走了。”

      “记住,”父亲最后一次叮嘱,“少说话,多观察,不该碰的别碰。三年,最多三年,我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飞机起飞时,林砚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五味杂陈。

      四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潮汕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块厚重的湿毛巾捂在脸上。林砚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按照指示找到了开往县级市的大巴。车上没有空调,只有几个小风扇无力地转动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逐渐变成乡间小路,路两旁是成片的芭蕉树和龙眼树,偶尔能看到红砖砌成的老房子,屋顶上装饰着复杂的瓷雕。

      乘客们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有人好奇地打量他,目光停留在他标准的北方人长相上。

      大巴在一个简陋的车站停下,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到了!市区到了!”

      林砚提着行李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空气中飘荡着海鲜的腥味和某种香料的辛辣气息,摩托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拿出手机导航,却发现信号时断时续。一个穿着人字拖、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北仔,要去哪里?”

      北仔。林砚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商务局怎么走?”他问。

      男人指了个方向:“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到红色大楼就是。”

      林砚道了谢,拖着箱子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终于找到那栋红色大楼时,他的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大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XX市商务局”。林砚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室里,一个正在喝茶的老人抬起头:“找谁?”

      “我是新来的,今天报到。”林砚出示了录用通知。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上三楼,人事科。”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林砚找到人事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坐着三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到林砚,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你是...”

      “我是林砚,新录用的科员,今天来报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年男人笑起来:“哦哦,林砚!欢迎欢迎!我们看了你的档案,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厉害啊!”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林砚能听出里面的南方口音。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打招呼,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年轻的那个好奇地问:“你是山东人?”

      “是。”

      “第一次来潮洲?”

      “是。”

      “哎呀,那可得适应适应。”年长的那个说,“我们这里和北方不一样,气候、饮食、风俗都不一样。慢慢来,慢慢来。”

      手续办得很快,无非是填表、交材料、领办公用品。中年男人——人事科科长——亲自带他去办公室。

      “我们商务局人不多,招商引资科加上你一共五个人。科长姓黄,副科长姓陈,还有两个科员,一个姓林,一个姓郑。”他边走边介绍,“巧了,你也姓林,和我们小林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门开着,里面传来聊天声和笑声。走进去,四个人围坐在一张茶盘前,正在喝茶。

      “黄科,新人来了!”人事科长喊了一声。

      四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微胖,手里拿着一个小茶杯:“哦,来了!欢迎欢迎!”

      他站起来,林砚这才注意到他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皮凉鞋——和北方机关里标准的西装皮鞋完全不同。

      “林砚是吧?我是黄科长。”他伸出手,林砚连忙握住,“这是陈副科长,这是小林,这是小郑。”

      林砚一一打招呼。他注意到,那位“小林”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打量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小郑则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腼腆地笑了笑。

      “坐坐坐,喝杯茶。”黄科长热情地招呼,“小郑,给新人倒茶。”

      林砚拘谨地坐下,看着小郑熟练地洗杯、泡茶、倒茶。那套茶具很小巧,茶杯只有半个鸡蛋大,茶水颜色很深。

      “来,试试我们潮汕的功夫茶。”黄科长递过一杯。

      林砚接过,按照北方的习惯一口喝完,却没想到茶又浓又烫,呛得他差点咳嗽。

      黄科长笑起来:“哎呀,不能这样喝,要慢慢品。不过没关系,以后就习惯了。”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基本情况。黄科长最后说:“今天你先安顿下来,明天正式上班。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

      “让小郑帮你找找,这附近有不少出租屋。”黄科长想了想,“对了,今晚局里有个招商引资会,在帝豪酒店,你也一起去,熟悉熟悉环境。”

      晚上七点,林砚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跟着黄科长和小郑来到帝豪酒店。

      会场布置得很气派,红色地毯,水晶吊灯,长长的自助餐桌上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人来人往,男人们大多穿着 Polo 衫或短袖衬衫,女人们则穿着各式各样的连衣裙,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食物味和嘈杂的交谈声。

      黄科长一进场就被几个人围住了,用潮汕话热络地聊起来。小郑也被熟人叫走。林砚一个人站在角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拿起一杯橙汁,环顾四周。突然,他的目光被入口处的一群人吸引。

      几个中年男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年轻人皮肤很白,眉眼精致,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和周围的人交谈着,表情礼貌但疏离。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很大:“阿昭啊,今天李老板也来了,他女儿刚从英国回来,等一下介绍你们认识!”

      被称作“阿昭”的年轻人笑了笑,没说话。

      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凑近:“李家的女儿我见过,很靓,和你很配。你爸说了,今年一定要定下来...”

      年轻人端起一杯香槟,轻轻晃了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他的目光和林砚的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林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南方人怎么比姑娘还白净?

      而陈昭看着那个站在角落、身姿笔挺、一脸严肃的北方男人,心里想的是:这北方佬怎么一脸“我要来整顿你们”的表情?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陈昭移开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林砚也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

      黄科长走过来,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去:“哦,陈家的小儿子,陈昭。他家做陶瓷的,本地大户。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被迫接手家业。”

      林砚点点头,没说话。

      “这种公子哥儿,含着金钥匙出生,什么都不用愁。”黄科长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也挺可怜,五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听说他爸管得严,婚事都要家族点头。”

      林砚又看向陈昭。此刻他正被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女拉着说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招商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林砚大部分时间都在角落里观察。他听到人们用潮汕话、普通话、甚至英语交谈,话题从生意到家族八卦,从政策动向到儿女婚事。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每个人似乎都认识每个人,每段关系背后都藏着复杂的网络。

      散场时,黄科长喝得有点多,拍着林砚的肩膀:“小林啊,好好干!我们这里和北方不一样,你要学会看人,学会听话外之音...”

      小郑帮忙叫了车,送黄科长回家。林砚一个人走在回宾馆的路上。

      夜晚的潮汕街道依然热闹,大排档里坐满了人,炭火和油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方言的谈笑声。

      林砚走进一家便利店,想买瓶水。柜台后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北仔?”

      他又听到这个称呼。

      “是。”他点点头,付了钱。

      走出便利店,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和北方冰凉的矿泉水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吃饭了吗?”

      他回:“都好了,放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里和山东很不一样。”

      母亲很快回复:“不一样也要适应。记住你爸的话,少说话,多做事。”

      林砚收起手机,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了招商会上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想起了他被一群人围着谈论婚事时的表情,想起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倦。

      然后他摇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

      明天还要上班,他要早点休息。

      回到简陋的宾馆房间,林砚打开行李箱,拿出母亲塞的煎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在嘴里慢慢变软,熟悉的味道让他鼻子一酸。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本地频道。主持人正用潮汕话播新闻,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关了电视,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摩托车声和远处隐约的卡拉OK声。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吊扇。

      三年,他想,最多三年。

      三年后,他一定要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错位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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