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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硬碰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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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在潮汕的第三个月,终于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学会了在早晨七点起床,因为八点的太阳已经能把人烤出一身汗;学会了在单位的茶水间里用那套小巧的茶具泡茶,虽然他还是觉得茶杯太小,一口喝不过瘾;学会了听懂一些简单的潮汕话词汇——“食未”(吃了吗)、“做泥”(干什么)、“有变”(有没有办法)。
但他依然没有融入这里。
办公室里的同事对他客气而疏离。黄科长每次喝茶都会叫他一起,但话题总是围绕着天气、饮食这些安全的内容。小林姐——那位三十岁的女科员,本家也姓林——偶尔会和他聊几句,问他北方的生活,但一旦涉及工作或本地人事,就会巧妙地把话题岔开。
小郑是最年轻的,和他年龄相仿,但性格内向,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很少主动说话。
至于陈副科长,一个五十多岁、总是皱着眉头看文件的男人,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林砚。
“招商引资科的职责,是吸引外资、促进本地经济发展。”黄科长在一次科室会议上说,“但我们也要把好关,不符合规定的项目,坚决不能放行。”
他说这话时,特意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他来的这三个月,已经处理了十几份企业申请,大部分都是本地家族企业扩建或新建厂房的申请。每一份材料都或多或少存在问题:消防设计不合规、环保评估不完整、用地手续有瑕疵...
每次他提出问题,企业代表都会用各种方式暗示:“黄科长知道的”“陈副科长上次说可以通融”“我们都是按老规矩办的”。
而当他坚持要求修改时,对方的脸色就会变得难看。
“北仔就是不懂事。”他有一次在洗手间听到外面有人用潮汕话说,虽然压低声音,但他听懂了。
那天下午,黄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林啊,你工作很认真,这很好。”黄科长泡着茶,慢条斯理地说,“但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潮汕地区家族企业多,很多规矩是几十年形成的,突然改变,企业适应不了。”
“可是规定就是规定。”林砚说。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黄科长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想想,如果每个项目都卡得那么死,企业怎么发展?经济怎么增长?我们的招商引资任务怎么完成?”
林砚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违反原则,”黄科长拍拍他的肩膀,“而是要学会变通。有些小问题,可以边建边改;有些手续,可以后补。只要大方向没问题,我们要支持企业发展。”
林砚点点头,但心里并不认同。
他知道,在山东的机关里,父亲那一代人最常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规矩”。一张表格填错一个字都要重来,一个印章盖歪了都要重新盖章。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程序和规则的尊重,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但在这里,似乎一切都可以“变通”。
一周后,一份新的申请材料送到了他的桌上。
“陈氏陶瓷集团新厂房扩建项目”,申请人是陈昭。
林砚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陈昭的照片。证件照上的他依然白净,但表情比招商会上见到的要正式得多,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
他快速浏览了材料:企业基本情况、扩建规模、投资金额、预计产值...翻到设计图纸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消防通道的设计明显不符合规范,宽度不够,转弯半径不足,而且没有考虑重型设备的运输需求。
他拿起电话,按照材料上留的号码拨过去。
“喂?”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说的是潮汕话。
“请问是陈氏陶瓷集团吗?我找陈昭先生。”
对方切换到普通话:“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声响起:“你好,我是陈昭。”
声音比林砚想象的要沉稳,普通话有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陈先生你好,我是市商务局招商引资科的林砚。你们公司新厂房扩建项目的申请材料在我这里,有些问题需要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问题?”
“消防通道的设计不合规,图纸上标注的宽度只有三米,按规定至少要四米。另外转弯半径也不够,如果发生火灾,消防车进不去。”
陈昭笑了,笑声很轻:“林科,我们这边都这样设计的,几十年来都没出过问题。”
“没出问题不代表合规。”林砚的语气严肃起来,“而且你们这次扩建后厂房规模扩大了一倍,消防要求应该更高。”
“林科是北方人吧?”陈昭突然问。
“是。”
“难怪。”陈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北方人讲究规矩,我们南方人讲究实用。这样吧,我让人修改图纸,把数字改成四米,但实际施工还是按三米来,可以吗?”
林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必须按规范施工,我们要现场验收的。”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林科,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做。工期很紧,重新设计要时间,施工方案也要调整...”
“规定就是规定。”林砚打断他,“如果你们不修改,这个项目我不能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昭说:“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人修改。”
电话挂断了。
林砚放下话筒,心情复杂。他赢了这场交锋,但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陈昭最后那句“我知道了”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果然,第二天下午,黄科长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陈副科长。
“小林啊,坐。”黄科长的表情有些严肃,“陈氏陶瓷那个项目,是怎么回事?”
林砚如实汇报了情况。
陈副科长听完,冷哼一声:“年轻人,不要死抠条文。陈氏陶瓷是我们市的重点企业,每年纳税几千万,解决几百人就业。他们扩建厂房是好事,我们要支持,不是设障碍。”
“但消防问题关系到生命安全...”
“他们做了这么多年陶瓷,比你会不知道安全?”陈副科长打断他,“那些消防规定是给大城市的高楼大厦定的,我们这里是小县城,厂房都是矮层建筑,三米宽的通道足够了。”
黄科长摆摆手,示意陈副科长少说两句,然后转向林砚:“小林,你的原则性很强,这是优点。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这样吧,你再去和陈氏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林砚想说“规定没有折中”,但看着两位领导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走出办公室,他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公务员工作——在想象中,他应该是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研究政策文件,制定发展规划,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消防通道的宽度和本地企业扯皮。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砚儿,工作顺利吗?你王阿姨的外甥女在深圳工作,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们聊聊。”
林砚叹了口气,回了个“好”。
他知道母亲着急。28岁,在山东老家已经是大龄青年了。每次打电话,母亲都会旁敲侧击地问:“单位有没有合适的女同事?”“周末有没有出去认识新朋友?”
他不敢告诉母亲,在这里,他连朋友都没有。
下班后,林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书店。他想找一些关于潮汕文化、历史的书,希望能更好地理解这个地方。
书店不大,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教辅材料和通俗小说。在角落的一个书架上,他找到几本关于潮汕方言和民俗的书。
正翻看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科也来买书?”
林砚转过头,看到了陈昭。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本书。没有穿西装的他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有亲和力——如果不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的话。
“陈先生。”林砚点点头。
“叫我陈昭就行。”陈昭走过来,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书,“《潮汕方言入门》?林科想□□汕话?”
“想了解一下。”
“潮汕话很难学的,比外语还难。”陈昭说,“我从小就说,但有时候听老人家讲的古话,也听不懂。”
林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气氛有些尴尬。
陈昭似乎察觉到了,换了个话题:“图纸我已经让人在改了,下周能出来新的。不过林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如果按四米宽设计,厂房面积要减少5%,产值预估也要下调。这会影响我们的政策优惠申请,你们能在这方面给点支持吗?”
林砚想了想:“这要看具体数据。如果产值和税收达到一定标准,可以申请相应的优惠政策。”
“标准是多少?”陈昭问得很具体。
林砚报了几个数字。
陈昭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字迹。
“你...”林砚犹豫了一下,“你是在英国留学的?”
陈昭抬起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
“是啊,伦敦政经,学经济的。”陈昭合上本子,“我爸非让我回来接班,说五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砚听出了一丝无奈。
“你呢?”陈昭问,“为什么来潮汕?山东公务员不是很难考吗?”
林砚苦笑:“考了三年,年年笔试第一,年年面试被刷。”
“为什么?”
“太年轻,没背景,长得不像‘自己人’。”林砚自嘲地说。
陈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确实长得不像‘自己人’。太正了,一看就是按教科书长的。”
这是林砚第一次看到陈昭真诚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了?”陈昭问。
“第四年随便报的,没想到考上了。”
“然后发现这里比山东还难搞?”
林砚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走出书店,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亮起,大排档开始摆出桌椅,空气中飘荡着烧烤的香味。
“吃过潮汕菜吗?”陈昭问。
“吃过几次,不太习惯。”
“走,我带你去吃一家正宗的。”陈昭指了指街对面,“那家老板是我堂叔,做的牛肉火锅全城最好。”
林砚本想拒绝,但肚子确实饿了,而且他也有点好奇:“好。”
火锅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老板看到陈昭,热情地迎上来,用潮汕话说了几句,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林砚。
“我朋友,山东来的。”陈昭介绍。
“北仔啊!”老板拍拍林砚的肩膀,“能吃辣吗?”
“能。”
“好!给你们来点辣的!”
锅底端上来,是清汤锅,但配了一碟辣椒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还有其他林砚叫不出名字的食材。
陈昭示范怎么涮牛肉:“三上三下,不能煮老了。”
林砚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上辣椒酱,送进嘴里。牛肉很嫩,辣椒酱的辣味和北方不同,更鲜更香。
“怎么样?”陈昭问。
“好吃。”林砚实话实说。
陈昭笑了,又给他夹了几片肉:“多吃点,你太瘦了。北方人不都应该很高大吗?”
“我187,不算矮。”
“是不矮,但瘦。”陈昭打量着他,“你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菜?”
“有点。太清淡,海鲜太多。”
“慢慢就习惯了。”陈昭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刚去英国的时候,连吃了一个月三明治,差点饿死。后来学会自己做饭,才活下来。”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意外地融洽。陈昭讲了他在英国留学的趣事,林砚讲了他在山东备考公务员的经历。
结账时,陈昭抢着付了钱:“我请你,算是为今天电话里的态度道歉。”
“不用,工作归工作。”林砚坚持要AA。
最后各付各的,老板找零时笑着说:“你们两个后生仔有意思,一个北仔,一个番客,能聊到一起。”
走出火锅店,夜风微凉。陈昭点了根烟,问林砚:“抽吗?”
“不抽。”
陈昭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林科,那个消防通道,我会按规范改。但你也要理解,在这里做事,不能太死板。”
“原则问题不能让步。”林砚说。
“我知道。”陈昭弹了弹烟灰,“但我爸那边...他很固执,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看我这个从英国回来的高材生到底有多大本事。”
林砚听出了他话里的压力,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留在英国?”
陈昭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都快燃尽了。
“我爸说,如果我不回来,他就去祠堂跪着,跪到死。”他轻轻说,“我们陈家三代单传,我爷爷七个女儿才生了我爸,我爸五个女儿才生了我。我不能让陈家在我这里断了。”
林砚愣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了。
“我爷爷临终前也说,”他听见自己说,“林家八代单传,不能在我这里断了香火。”
陈昭转过头,看着他。路灯下,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共鸣——那种被血缘和传统捆绑的窒息感。
“走吧,不早了。”陈昭最后说,“图纸改好我发你邮箱。”
“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回到出租屋,林砚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是陈昭发来的,标题是“新厂房设计图纸(修改版)”。附件里是修改后的图纸,消防通道确实加宽到了四米。
邮件正文很简单:“已按规范修改,请审阅。陈昭。”
林砚回复:“收到,会尽快处理。”
关上电脑,他躺在床上,想起了陈昭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不能让陈家在我这里断了。”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父亲每次说起“林家三代从政”时的自豪,想起了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
原来,在潮汕的山脚下,在岭南的湿热空气里,也有一个年轻人,和他一样,被拴在祖宗的牌位上,动弹不得。
这个发现让林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又感到更深的悲哀。
第二天上班,林砚把陈氏陶瓷的新图纸交给了黄科长。
黄科长看了看,有些惊讶:“真改了?”
“改了。”
“不容易啊。”黄科长感叹,“陈家那老头出了名的固执,他儿子能说服他,有本事。”
林砚没说话,心想不是陈昭说服了他爸,而是陈昭自己决定要改。
项目顺利进入了下一个审批环节。但林砚知道,这只是开始。陈氏陶瓷的扩建只是他经手的众多项目中的一个,每个项目背后都有一个家族,一套关系网,一堆“老规矩”。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搜索“山东公务员考试真题”,然后下载了最近五年的题目。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小郑路过他的办公桌,好奇地问:“林哥,你看这个干什么?”
“复习。”林砚说。
“你要考回去?”
“看看。”林砚含糊地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他确实在准备。不是准备考回去——至少现在不是——而是在研究山东和广东考试题目的差异,研究两地公务员体系的区别。
他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去了,他在潮汕的这段经历,到底算是镀金,还是镀了一层永远洗不掉的“南方色彩”。
与此同时,在陈氏陶瓷的办公室里,陈昭也在做一件类似的事。
他关上门,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资料:“山东宗族社会研究”“北方公务员晋升机制”“黄河流域传统文化与当代价值”...
还有一份文档,标题是“林砚简历及背景分析”。
他点开这份文档,里面详细记录了林砚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情况——甚至包括林砚在山东考公务员三年的成绩和面试情况。
这些都是他托人打听来的。五个姐姐嫁到了各行各业,关系网遍布全国,打听一个人的背景并不难。
他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父亲:退休老干部,曾任县XX局局长;母亲:高中教师;祖父:乡镇干部...八代单传...三代从政...”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如何与北方人打交道”。
弹出的第一条结果是:“北方人直爽,重规矩,讲原则。交往时要坦诚,避免拐弯抹角。”
陈昭笑了笑,关掉网页。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厂房。工人们正在搬运陶瓷胚体,机器发出有规律的轰鸣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是海。
他想起昨晚和林砚吃火锅的情景,想起林砚说起“八代单传”时脸上的表情。
原来,在泰山脚下,在黄河岸边,也有一个年轻人,和他一样,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展览给所有人看。
这个发现让陈昭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又感到更深的孤独。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昵称是“Lin Y”。
是林砚。
陈昭点了通过。
几乎同时,一条消息跳出来:“图纸已收到,谢谢配合。”
陈昭回复:“应该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我带你去吃砂锅粥,比火锅更养生。”
过了一会儿,林砚回:“好。”
简短的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但陈昭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在这个表面客气实则疏离的小县城里,在这个人人都讲关系人人都在算计的地方,他可能刚刚交到了第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而这个人,恰恰是他工作上需要“搞定”的对象。
真是讽刺。
陈昭收起手机,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家族聚会通知,时间是本周六,地点在陈家祠堂。通知下面还有一份名单,列出了七个“适婚年龄的本地姑娘”,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了家庭背景和照片。
他看了一眼,把通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打开林砚发来的审批意见,开始逐条研究。
窗外,潮汕的午后阳光炽烈,芭蕉树的叶子在热风中无力地垂下。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生活还在继续。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被相同枷锁困住的年轻人,各自在自己的笼子里,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小心翼翼的双向靠近。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靠近会通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上,能遇到一个理解你为何窒息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哪怕这种救赎,注定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