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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 ...

  •   潮汕的雨季漫长而粘腻,陈家祠堂的法事做了七天七夜。

      道士的吟唱声日夜不休,香火缭绕,试图涤净那份被家族视为“不洁”的死亡。

      陈父站在祠堂天井里,看着被白幡包裹的儿子棺椁,手中那碗所谓“净秽符水”早已凉透。

      他想起儿子最后望向北方那一眼,平静得让他心慌。

      大师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只有两具冰冷的躯体,和整个家族挥之不去的羞耻与恐慌。

      “入祖坟,但只能葬在边角。”族老们最终议定,“面朝北,让他看着自己选的路。”

      下葬那日,天色阴沉。

      陈家墓园最北侧的荒坡上,新挖的墓穴显得格外孤零。

      没有繁复仪式,没有亲友送行,只有几个沉默的族人将棺椁放入。墓碑是连夜赶制的,粗粝的青石上只凿了“陈昭”二字,无姓无年,像一道被草草划去的笔误。

      陈母被女儿们搀扶着,远远看着,哭晕过去三次。陈父始终挺直背脊,直到泥土掩埋棺椁最后一角,他才猛地佝偻下去,剧烈咳嗽起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林家的悲伤里掺杂着更多难堪的愤怒。

      “我儿子是被害的!”林父在电话里对潮汕那边的中间人低吼,却又在放下话筒后颓然坐下。他想起儿子最后那次回家,眼神里的疏离和坚定,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林砚。

      配阴婚的主意是族里一位远房叔公提的。“年轻横死,魂不安息,在地下也得有个伴,不然要作祟的。”老人神秘地压低声音,“找门当户对的,冲冲晦气。”

      林母起初哭喊着不同意,直到某夜梦见儿子浑身湿透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她惊醒后,颤抖着对丈夫说:“办吧...给砚儿找个伴...”

      于是托关系,寻到了一户王姓人家早夭的女儿,说是急病去的,八字“合适”。

      冥婚那日,没有宾客,只有双方父母和一位阴阳先生。纸扎的婚房、嫁妆在院子里烧成灰烬,火光映着林父木然的脸。

      他将两个小小的骨灰坛——一个贴着林砚的名字,一个贴着陌生“王氏”的名字——并排放进早已备好的合葬墓穴。

      墓碑刻字时,林父坚持要写上“孝媳”。刻碑的老师傅看了他一眼,默默照做。

      “爱子林砚孝媳王氏”,几个字在汉白玉上显得端庄而冰冷。

      墓碑立在林家祖坟向阳的坡面上,周围是历代先祖的坟茔,仿佛林砚真的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在此安眠。

      时间在表面平静中流逝。

      潮汕这边,陈昭的孤坟渐渐被荒草侵扰。

      只有他最小的姐姐陈念娣——当年唯一帮他递过信的五姐——每年清明和冬至,会偷偷避开人,来坟前拔草、上香。

      她会带一壶新茶,斟满一杯,放在碑前。

      “阿昭,”她对着冰冷的石碑轻声说,“姐知道你不爱喝太浓的,这是今年的新茶,淡的。”

      风吹过茶面,涟漪微动。

      她有时会多带一只空杯,斟满,朝着北方轻轻泼洒。

      “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人给他捎口茶。”她叹口气,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像完成一场秘密的仪式。

      陈家其他人渐渐不再提起这个名字,仿佛家族谱系里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继承人。

      只有陈父,在某个深夜独自走到墓园边缘,站在那座孤坟前,看着“陈昭”二字,良久,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蹒跚。

      山东那边,林砚的合葬墓前则“热闹”一些。

      林母坚持每年扫墓都要备双份祭品,摆两副碗筷。她会对着“王氏”的位置絮絮叨叨:“要照顾好砚儿...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林父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烧纸。

      纸灰飞扬,有几片落在“孝媳王氏”几个字上,他伸手拂去,动作有些迟缓。

      后来,他们有了孙女——是林砚妹妹的孩子。小孙女会指着墓碑问:“爷爷,这个大石头是什么?”

      “是...你大伯和大伯母的家。”林父这样解释。

      “大伯?我怎么没见过?”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林父望向南方,眼神空茫。

      那个他们曾第一次相遇的招商会旧场馆,几年后真的拆了,原地建起一座大型购物中心。

      玻璃幕墙闪闪发光,人潮熙攘,全是陌生面孔。

      没人知道曾有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第一次对视,一个心想“这南方人怎么比姑娘还白净”,一个心想“这北方佬怎么一脸要来整顿你们的表情”。

      只有购物中心门口,移植来的两棵树长得很好。

      一棵是北方的槐树,一棵是南方的榕树。

      园艺工人最初还担心水土不服,但两棵树却都扎下了根。槐树的根向深处探寻,榕树的气根则四处蔓延。有人说,曾看到它们的根在土壤浅层偶然交错,但谁也没去深究。

      某年清明,潮汕细雨绵绵。

      陈念娣照例来上坟,却发现坟前有人来过——一束带着北方干燥气息的野花,静静靠在墓碑前。

      花束里夹着一张字条,字迹稚嫩:“大伯,小姑姑说你可能想看看家乡的花。”

      她拿起字条,看着北方,许久,将字条仔细折好,放进装茶的提篮底层。

      又过了些年,林父去世。临终前,他握着老伴的手,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合眼前,他看向南方。

      林母后来变得有些糊涂,常对着合葬墓的方向自言自语:“砚儿,你爸后悔了...可他说不出口...”

      再后来,林母也走了。

      妹妹将父母合葬在林家祖坟另一处,离哥哥的墓有些距离。

      她每年带着自己的孩子扫墓,会在哥哥墓前多站一会儿,放上一小包潮汕产的蜜饯——她出差时偶然尝到,想起哥哥似乎提过那边的吃食。

      岁月无声冲刷着记忆的棱角。

      陈家的陶瓷厂经历了转型阵痛,最终由陈昭的一个外甥接手。

      年轻人有新的理念,不再固守老派做法。

      某次清理老宅仓库,他翻出一箱落满灰尘的陶瓷胚体,造型独特,不像厂里的量产货。

      问起长辈,都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老师傅早年练手的玩意儿。

      他只留下其中一个最小的、烧制得不太成功的素胚小碗,放在自己新式办公室的书架上当装饰。

      有时加班到深夜,台灯的光照在那个小碗上,会泛起一层温润朦胧的光泽。

      林砚工作过的那个县级市,后来行政区划调整,商务局也搬了新大楼。

      旧档案室里,某年招商引资项目的卷宗静静躺着,里面有一份关于“陈氏陶瓷扩建项目”的审批意见,签署栏“林砚”二字,笔迹工整清晰。

      偶尔有新人翻到,会感慨一句:“这字写得真板正。”

      没人知道,写这字的人,曾如何一笔一划练习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没人知道,收到这份文件的人,曾如何对着签名发呆。

      山上的槐树和榕树,年年落叶,又年年新绿。

      它们的根在黑暗的泥土里静静生长。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处,早已悄悄触碰,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爱,未能并肩走完的路,最终都沉入时光的土壤,化作无声的养分,滋养着某种超越生死、超越世俗的、永恒的生长。

      碑或许孤,冢或许合。

      但风记得,树记得,土地记得。

      记得有两个年轻人,曾真心相爱。

      在这个不允许他们相爱的世界里,以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爱的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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