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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绝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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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葬礼上,林砚见到了所有亲戚。每个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同情,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们听说了一些风声,关于林砚“不正常”的传闻已经在家族里传开。
“砚儿啊,”三叔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伤心了。不过叔跟你说句实话,你爸为了你的事,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你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林砚低着头,没说话。
“听叔的话,”三叔压低声音,“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紧断了。”
“断了”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林砚心上。
他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和陈昭一起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枷锁,去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失去一切。
林砚表现得异常顺从。他不再反驳父亲的话,不再提起陈昭,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父亲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态度缓和了一些。
“这就对了。”一天晚饭时,父亲说,“人总要面对现实。下个月,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姑娘,条件不错,你去见见。”
“好。”林砚说。
他心里却在想,下个月十五号,他已经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十五号越来越近。林砚偷偷准备着一切:收拾好行李,买好了火车票,取出了所有的积蓄。
他给陈昭发了条短信:“十五号下午三点,火车站,不见不散。”
陈昭很快回复:“不见不散。”
简单的四个字,却给了林砚无穷的勇气。
十四号晚上,林砚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想着未来,想着和陈昭一起生活的画面。
那画面很美,很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幸福吧。虽然来得晚了一点,虽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至少,他抓住了。
凌晨三点,他听到外面有动静。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是父亲。父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抽烟,看起来很焦虑。
林砚心里一紧。难道父亲察觉到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看着父亲在客厅里踱步。过了很久,父亲终于回房间了。
林砚松了口气,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十五号早上,林砚像往常一样起床,吃饭,和父母道别。
“今天去哪?”父亲问。
“去图书馆。”林砚说,“想找几本书看看。”
“早点回来。”
“知道了。”
走出家门,林砚的心跳得很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不会再回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到了火车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陈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陈昭没来。两点半,还没来。
林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打电话,但又怕陈昭不方便接。
三点,陈昭依然没有出现。
林砚站起来,在候车室里来回走动,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口。
三点半,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砚,”是陈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来不了了...”
“怎么了?”林砚的心一紧。
“我...我被发现了。”陈昭的声音在发抖,“我大姐偷看了我的手机,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她告诉了我爸...我爸把我关起来了...”
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被锁在房间里...”陈昭的声音很轻,“林砚,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我知道。”林砚说,“你别怕,我想办法救你。”
“不用了。”陈昭说,“林砚,你走吧。一个人走。去云南,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别管我了...”
“不行!”林砚的声音提高了,“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说,“陈昭,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砚冲出火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
“陈园府。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司机瞥了眼他煞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连成模糊的色带。林砚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翻涌:陈昭被锁起来了?被打伤了?还是……被强迫送去了什么地方“治疗”?
每一次猜想都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提出逃跑的计划,后悔把陈昭一个人留在那片吃人的宗族泥潭里。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每一分钟都是凌迟。
当那栋青砖黑瓦、门庭森严的陈家老宅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林砚甩下钞票,甚至没等找零,就踉跄着扑到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他用力拍打门环,金属撞击木头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门开了条缝,露出陈招弟惊疑不定的脸。看到林砚,她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关门。
“我找陈昭!”林砚用手死死抵住门板,力气大得惊人。
“他不在!你走吧!”陈招弟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我知道他在!让我见他!”林砚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院子里,几个本家男人闻声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让他进来吧。”一个疲惫而威严的声音从正厅传来。
陈父背着手站在厅堂中央,一夜之间,他似乎老了许多,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即将枯死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他看着林砚,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有愤怒、有耻辱、有痛心,还有一丝林砚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陈昭呢?”林砚直接问,声音嘶哑。
“在祠堂。”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想明白了,正在向祖宗请罪。”
“请罪?”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什么罪?!”
“你们之间的事,就是罪。”陈父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是辱没门风、悖逆人伦的大罪。”
林砚想反驳,想吼叫,可看着陈父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那是一个父亲信仰崩塌后,用全部尊严筑起的最后壁垒。
“让我见他。”林砚重复道,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就见一面。然后……我走。”
陈父沉默地看了他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让你死心。”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门窗紧闭,里面透出线香燃烧的气味。两个本家男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林砚推开门。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幽幽亮着。
陈昭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
他面前是密密麻麻、几乎延伸到屋顶的陈家牌位,层层叠叠,像一座无声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到开门声,陈昭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林砚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看清了,陈昭的手腕上有被绳索捆绑过的淤痕,脖颈侧面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跪得笔直,可那挺直的背脊下,是微不可查的颤抖。
“陈昭……”林砚在他身边跪下,声音轻得怕惊碎什么。
陈昭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又红又肿,可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死了。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说好一起走的。”林砚想去握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走不了了。”陈昭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空洞的弧度,
“我爸说,除非我喝下净心符水,向祖宗发誓,否则……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什么符水?”林砚的心骤然缩紧。
陈昭没回答,只是目光越过他,望向祠堂门口。
林砚回头,只见陈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散发古怪气味的褐色液体。一个穿着古怪道袍、神情闪烁的“大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桃木剑和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林砚,你来得正好。”陈父把托盘放在供桌上,声音沉肃,“看在你也算有担当,敢来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着那两碗符水:“大师开过光的净心符水。你们一人一碗,当着祖宗的面喝下去。
喝完了,过往一切,就算揭过。陈昭还是我陈家的儿子,你,”他看向林砚,眼神锐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从此两不相干,永不往来。”
“爸!”陈昭猛地抬头,声音颤抖,“我们说好的,我喝!不关他的事!你让他走!”
“闭嘴!”陈父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他?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要么一起喝,断了这孽缘,各自重新做人!要么……”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决绝说明了一切。
林砚看着那两碗浑浊的水,又看看陈昭手腕的淤青和眼中的绝望。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审判。是家族意志对他们这对“异类”的最后处决。
“如果……”林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如果我们不喝呢?”
“那你们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祠堂!”陈父身后一个族叔恶狠狠地插话。
陈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砚却忽然笑了,笑声在肃穆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端起其中一碗符水。液体粘稠,气味刺鼻,隐约可见未化开的符纸灰烬。
“好,我喝。”他看向陈昭,眼神温柔下来,带着诀别的意味,“陈昭,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如果真的有交杯酒,我一定先干为敬。”
陈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眼睛:“林砚!不要——”
话音未落,林砚已经仰起头,将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水,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涩、辛辣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瞬间充斥口腔,灼烧着他的喉咙、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他忍着强烈的恶心和晕眩,将空碗倒扣在供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转身,对着陈昭,用尽力气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溢出一点褐色的水渍。
“看,我喝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事。所以,你没病,我也没病。我们都没病。”
“林砚……”陈昭跪着爬过来,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你傻啊……你为什么要……”
“因为……”林砚的呼吸变得急促,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袭来,他死死抓住陈昭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因为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口中呛出,星星点点,溅在陈昭素色的衣襟上,也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林砚!”陈昭的尖叫变了调。
祠堂里所有人都惊呆了。陈父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摊血迹,又看向旁边眼神闪烁的“大师”。
那“大师”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不可能……只是安神去秽的方子……”
“安神?!”陈昭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燃着滔天的怒火和悲痛,他瞪着父亲,又瞪着那个所谓的“大师”,“你们给他喝了什么?!你们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林砚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下去,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里陈昭惊恐万状的脸逐渐变得遥远。
他感觉到生命正从四肢百骸急速抽离,冰冷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陈昭的手,很用力,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陈昭……”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奇异的安宁,“别怕……我等你……”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下。
“林砚——!”陈昭的悲号撕心裂肺,在空旷的祠堂里反复回荡。
他抱着林砚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看向供桌上另一碗完好的符水,又看向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回林砚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上。
忽然,他停止了颤抖。所有激烈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轻轻放下林砚,站起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供桌。
“阿昭!你要干什么!”陈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想站起来阻止。
陈昭恍若未闻。他端起那碗符水,浑浊的液体映出他苍白扭曲的倒影。他转过身,背对着祖宗牌位,面对着大门的方向——那是北方,林砚家乡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千里之外,另一个祠堂里,或许林砚也在经历着相似的逼迫。
他想,如果真有黄泉路,那这碗苦水,权当是他们的交杯酒吧。林砚先干了,他不能不跟。
他举起碗,朝着北方的虚空,轻声说,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杯‘酒’,我敬你。”
然后,在陈父扑上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将碗中液体,一饮而尽。同样的苦涩和灼烧感肆虐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陶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摔得粉碎。
他踉跄着走回林砚身边,重新跪下,将他紧紧抱回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具已经凉透的身体。
鲜血同样从他嘴角溢出,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林砚冰冷的额头上,像一对交颈而眠的鸳鸯。
“别走太快……”他喃喃道,气息渐弱,“等等我……说好……一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抱住林砚的手臂,也慢慢松了力道。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陈父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陈招弟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个“大师”早已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两具年轻的身体依偎在冰冷的地上,在森严的祖宗牌位注视下,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挣脱了所有枷锁。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像天地也在为这场无望的爱情恸哭。
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汇入院中的青石板缝隙,仿佛要洗去今夜所有的罪恶与悲伤,却终究只是徒劳。
那两碗符水的配方,随着“大师”的连夜遁走,永远成了谜。
野路子的偏方,混杂的药材,或许本就带了毒性,又或许,是那份被全世界否定的绝望,最终毒杀了他们。
爱本无罪,却成了他们的原罪。
而这杯被当做“交杯酒”饮下的苦水,便是这个不容他们的世界,赐予他们的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