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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二天清晨,车子驶出城区,朝着西湖以西的群山方向开去。晨雾未散,笼罩着蜿蜒的山路和两旁苍翠的竹林,空气清新冷冽。
      沈疏行握着方向盘,专注地驾驶在公路上。晨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阿争,”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温和清晰,“我们今天上午去灵隐寺。寺庙香火很旺,尤其是求事业和前程,据说很灵验。还可以去看看飞来峰的石刻造像,很震撼。”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靳争,嘴角微弯,带着点分享趣闻的口吻:“中午就在寺里的斋堂吃素面,店里的素烧鹅味道很好,我最喜欢,你一定要尝一下。”
      “下午呢,可以去法喜寺走走。那里比灵隐寺清静许多,环境更幽深,走走看看,心情会很平和。”
      靳争靠在副驾座椅里,受伤的手臂被妥帖安置着。他没有看窗外飞掠的风景,目光一直落在沈疏行握方向盘的手上,那腕间戴着的手表,以及他说话时自然开合的嘴唇。
      听着沈疏行用这样温和平缓的语调,细致地安排着他们共同的这一天。
      靳争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他注视着沈疏行的侧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今天……所有的时间,都交给疏行安排。”
      沈疏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路,只是耳根处,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被山间晨光映照得几乎看不清的红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车子继续平稳地向上行驶,引擎声低鸣,融入了山间的寂静。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某种比昨日更加清晰、也更加微妙难言的气氛,却在无声地流淌、发酵。
      靳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似乎在小憩。面对这样的沈疏行——温和的、细致的、仿佛将他纳入自己熟悉而喜爱的生活节奏中的沈疏行。
      他愿意,将这一天的时光,乃至更多无法言明的东西,都“交给”身旁这个人。
      山路蜿蜒,通向香火缭绕的古刹,也似乎通向了某种连靳争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情感的深处。
      车子停在景区外。冬日的山间空气清冽透彻,带着香火与草木灰混合的独特气息。游人比旺季少了许多,更添几分古刹应有的清寂。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飞来峰。沿途古木参天,枝桠遒劲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巨大的石灰岩山峰上,摩崖石刻佛像历经千年风霜,静默地俯瞰着来往众生。有些佛像面容已模糊,衣纹却依旧流畅生动,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沧桑而永恒的美。
      沈疏行放慢了脚步,仰头细看,时而低声向靳争讲述某处雕刻的精妙之处,或是某尊佛像的典故由来。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寂静,眼神里带着欣赏与敬畏。靳争跟在他身侧,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沈疏行专注的侧脸上,看他被山间微风吹动的发梢,看他长睫上沾染的、从树叶间隙漏下的细碎金光。石刻佛像的沉静亘古,与身旁人鲜活温润的侧影,在他心中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走过飞来峰,便进入灵隐寺的山门。千年古刹在冬日更显庄严恢弘,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澄澈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有力的线条。香火的气息愈发浓郁,但不是呛人的烟,而是沉静的、带着禅意的檀香。古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素净之美。偶尔有身穿海青的僧人安静地走过,脚步声几不可闻。
      “就是这里了,”沈疏行在一处巨大的香炉前停下,转身对靳争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灵隐寺求事业,据说很灵。既然来了,不妨试试。”
      他去请了香,分给靳争一份。然后,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沈疏行双手持香,举至眉心,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地许下愿望。他的神情极为专注,整个人笼罩在香火与冬日阳光交织的光晕里,圣洁又宁静。
      靳争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了香。他的目光穿过氤氲的烟雾,落在身旁那个闭目祈福的身影上,心底默念的,是另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祈求。
      上完香,两人随着不多的香客缓缓参拜了几座主要殿堂。在这梵音低回、香火缭绕的氛围里,靳争奇异地感到一种远离尘嚣的平静。而这份平静,似乎更多是来源于身边这个平和引导着他的人。
      时近中午,沈疏行带着靳争熟门熟路地拐到了寺里的素面馆。店里摆着古朴的木桌条凳,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饿了吗?你先坐,我去点面。”沈疏行安排靳争在角落坐下,自己利落地去窗口排队,不一会儿便端回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面上铺着笋片、香菇、黄花菜等各色素浇头,清汤透亮。他还额外要了一碟色泽油润的素烧鹅。
      “快尝尝。”沈疏行递过筷子,自己先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满足地吸溜了一口,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
      靳争看着他毫不做作、纯粹享受美食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夹起面条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汤头鲜美清澈,素浇头各有风味,虽无荤腥,却自有一种清爽扎实的满足感。素烧鹅豆香浓郁,口感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妙处。
      “味道很好。”靳争放下筷子,由衷地说。这评价不仅针对食物。
      沈疏行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他看向靳争,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被认可的笑意,亮晶晶的,比斋堂窗外冬日的阳光还要暖上几分。
      “是吧?我没骗你吧?”他带着点小得意地说,语气轻快。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不掺杂任何杂质,像山间最清澈的泉水,直接淌进了靳争的心底。
      靳争看着他笑,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心底那份从昨日起便悄然滋长、在评弹茶馆轰然明朗的情感,此刻如同被这笑容注入了温热的泉水,疯狂地蔓延生长,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却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斋堂里人声细微,碗筷轻碰。在这千年古刹的方寸之地,一碗简单的素面,一个温暖的笑容,似乎比任何宏伟的殿宇或灵验的祈愿,都更接近某种他长久以来缺失、却又在此刻怦然心动的东西。

      下午,车子沿着更加幽静的道路盘旋而上,最终停在了法喜寺的山门外。比起灵隐寺的恢弘鼎盛,法喜寺更显清幽隐秘,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黄墙黑瓦,飞檐静默,仿佛远离尘世的一方净土。空气里的香火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竹叶的清新和山泉的湿润气息。
      游人更少,偶有鸟鸣从深林传来,更添空寂。两人踏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缓缓上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入寺内,庭院深深,古树婆娑。殿堂不如灵隐那般巍峨,却自有一种朴拙庄严的气韵。沈疏行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靳争是否跟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走到一处悬挂着“观音殿”匾额的偏殿前,沈疏行停下了脚步。殿前香炉里青烟袅袅,比主殿那边更添几分柔和的意味。他转过身,面向靳争,脸上带着惯常的平和,眼神却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沉静的湖面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阿争,”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你知道吗?法喜寺……以求姻缘灵验闻名。很多年轻男女,都会专程来这里祈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靳争,那里面没有了上午介绍景点时的纯粹分享,也没有了捉弄他尝西湖醋鱼时的狡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的专注。
      “来都来了,”沈疏行嘴角牵起一抹很淡的、近乎随意的笑意,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不如……我们也去上一柱香?也算入乡随俗。”
      他看着靳争的眼睛,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像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祝福,却又像一颗精心投下的问路石:
      “也祝阿争你……早日觅得良缘。”
      这句话落下,周围仿佛更静了。只有殿角悬挂的风铃,被穿过竹林的山风偶尔吹动,发出极轻极脆的“叮铃”一声,余音袅袅。
      靳争站在他对面,没有立刻回应。午后的光线从沈疏行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直直地望进靳争眼底。
      靳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沉重的一拍。
      靳争深深地看了沈疏行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抬步,越过了沈疏行,率先朝着观音殿内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沈疏行站在原地,看着靳争沉默走入殿内的身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其他香客低低的祈愿声,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供奉的观音宝相庄严慈悲。靳争正站在蒲团前,背对着他。沈疏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那双持香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两人一前一后,在袅袅香烟与沉沉暮鼓声中,各自默立,许下只有神明与自己知晓的心愿。
      从法喜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青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归鸟的啼鸣在山谷间回荡。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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