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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白堤上,寒风清冽,却吹不散湖面薄雾带来的朦胧诗意。游人寥寥,更显天地开阔。
      沈疏行与靳争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冬日灰蓝色的天空与远处萧瑟的山影,残荷的枯梗倔强地挺立在水面,构成一幅疏淡寂寥的水墨画。
      “来杭城这些年,我常来湖边。”沈疏行望着远处的保俶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格外清晰,“每个季节,西湖都有本事换一副面孔。春天柳绿桃红,夏天荷香满湖,秋天月色最好游人如织……”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靳争,脸上漾开一抹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那笑意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眉眼,带着一种温润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反倒是冬天,像现在这样,人最少,也最安静。”他重新看向湖面,声音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你看这些残荷,热闹了一夏,现在只剩下骨头。不美,但有种说不出的……坦然和寂静。站在这里,好像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也跟着这湖水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他说这番话时,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映着粼粼波光,有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近乎透明的宁静与惬意。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喜爱事物中的、毫无防备的真实状态,带着温温软软的生活气息,与他平日严谨克制的形象截然不同。
      靳争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听着他用这样舒缓平和的语调,描述着这片湖、这些枯荷、这份寂静带来的内心慰藉,看着他脸上那抹罕见而动人的柔软笑意。寒风卷着沈疏行身上浅淡的石榴清香掠过鼻尖,靳争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莫名地跟这片湖水共频,缓慢、沉静,却又暗流深涌。
      沈疏行并未察觉这份注视,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语气真诚地建议道:“靳总,您就住在附近,如果哪天觉得心烦,或者工作累了,不妨也来这儿走走。不用想什么,就这么慢慢地走,看看水,看看山。有时候,走着走着,那些缠人的烦心事,好像就真的被这风吹散、被这水平息了。”
      他的关心纯粹而自然,不掺杂任何目的,只是一个久居此地的人,向他人分享自己验证过的、有效的安抚方式。
      靳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看湖,而是深深地看着沈疏行。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寒风带来的沙哑:
      “别叫靳总了。”
      沈疏行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突兀。
      靳争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叫我的名字。”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只有风声水声的安静堤岸上,他想要剥开那层冰冷的职务外壳。
      沈疏行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寒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慢镜头。
      然后,沈疏行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一个音节,被混合着白气的呼吸,轻轻地送了出来:
      “阿争。”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带走。但那两个字的音节,却像带着最柔软的钩刺,精准无比地撞进了靳争的耳膜,又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阿争。”
      不是疏离的“靳总”,不是客气的“您”。只是一个寻常的、甚至带点旧式亲昵感的称呼,从沈疏行温润的嗓音里唤出,在这片属于沈疏行私密记忆与情感的湖光山色之间,显得无比自然,又无比……致命。
      靳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冷硬的心脏,被这两个字狠狠撞击、揉捏,随即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比任何掌控感、征服欲都更原始、更直接、也更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眼底的墨色瞬间翻涌得更加深沉,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唤出他名字的人,连同这片湖光山色,一并吞噬进去。
      沈疏行在唤出那声“阿争”后,微微垂下眼睫,耳根在寒风中,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水声,和某种无声滋长、悄然改变的东西,在冬日的西湖边,静静流淌。

      楼外楼临窗的雅座,窗外便是烟波澹澹的西湖。
      两人落座,沈疏行显然对这里很熟稔,接过菜单并未多看,便流畅地点了几道经典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外加一道清爽炒时蔬。
      菜陆续上齐,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沈疏行拿起桌上的公筷,极其自然地探向那盘造型精致、淋着琥珀色酱汁的西湖醋鱼。他小心地避开细刺,夹起腹部最肥嫩的一块,稳稳地放入靳争面前的骨碟里。
      “阿争,尝尝这个,”他抬眼,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点推介的认真,“西湖醋鱼,杭城招牌,来了总得试试。”
      靳争看着他自然而然的动作,又看了看碟中那块浸润着酸甜酱汁、鱼肉雪白的佳肴,依言夹起,送入口中。
      几乎是瞬间,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拢了一瞬——那酸甜交织、略带独特发酵气息的味道,对于口味偏好清淡的人来说,确实需要一点适应的过程。
      一直留意着他反应的沈疏行,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的亮光,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点点顽皮的涟漪。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成功后的小小得意:
      “很多人第一次吃,都吃不惯这个味道。我还在想,阿争你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口味说不定更‘包容’一些呢。”
      他的语气轻松,眼神明亮,与平日那个沉稳周全的沈经理判若两人。
      靳争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抬眸看向沈疏行。对方脸上那抹鲜活灵动的狡黠笑意,像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进他眼底。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小小的“捉弄”,但此刻,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心头被那笑意搔得微微发痒,一种陌生的、近乎纵容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乐意配合这个玩笑,甚至享受沈疏行此刻流露出的、毫不设防的另一面。
      “确实……别有风味。”靳争面不改色地评价道,语气平淡,仿佛刚才蹙眉的不是自己。
      沈疏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为难”靳争,很自然地将面前那碟清雅碧绿、虾仁晶莹的龙井虾仁往靳争的方向推了推。
      “那试试这个,龙井虾仁。茶香清淡,虾仁爽脆,应该合你口味。”他的体贴周到又回来了,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的亲昵。
      说完,他自己夹起一筷西湖醋鱼,坦然自若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咽下后,他才看着靳争,很认真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个人化的喜爱:
      “虽然很多人吃不惯,但我自己……倒是很喜欢这道菜。”
      他说话时,目光清澈,神情坦然,仿佛在分享一个最私密也最真实的偏好。
      靳争看着他从容享用那道自己“敬谢不敏”的菜肴,心底那点纵容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河坊街,这里比白堤热闹了不止十倍。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空气里弥漫着年糕、糖炒栗子、炸臭豆腐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属于年节前特有的浓烈香气。游人摩肩接踵,喧声笑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疏行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他灵活地带着靳争穿行在人流中,目标明确地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却排着长队的老铺子前停下。
      “这家的定胜糕,是老师傅手工做的,用料实在,豆沙馅儿甜而不腻。”他一边排着队,一边低声向靳争介绍。买到后,他又熟门熟路地转到另一条巷口, “这家的葱包烩,面皮薄脆,刷上甜面酱和辣糊酱,一口咬下去,满嘴生香。”
      刚出炉的葱包烩用油纸包着,还烫手,散发着焦香和酱料混合的诱人味道。沈疏行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很自然地递到靳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的纯粹期待:
      “快,趁热吃!凉了面皮就不脆了。”
      靳争看着递到唇边的、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沈疏行被街边红灯笼映得微微发亮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他没有犹豫,就着沈疏行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面皮果然酥脆,内里软韧,甜辣交织的酱料混合着葱香,在口中爆开朴素而扎实的温暖滋味。这味道谈不上精致,却充满了市井的生命力。
      “怎么样?”沈疏行期待地问,自己也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不错。”靳争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沈疏行因为享受美食而显得格外生动的面容上。此刻的沈疏行,脱去了所有职场和社交的铠甲,像个最普通的、热爱生活的年轻人,沉浸在最简单的口腹之欢里,有种动人的真实感。
      吃完小吃,沈疏行又带着靳争来到大华书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茶客。前方有个小小的舞台,两位身着旗袍和长衫的艺人正端坐其上,怀抱琵琶和三弦。
      “今天运气好,有座位坐。”沈疏行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捡到宝般的愉悦。他领着靳争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两杯龙井。
      很快,吴侬软语伴着叮咚悦耳的琵琶声在茶馆里袅袅响起,唱的是《白蛇传》里“游湖”的段子。曲调婉转缠绵,唱词柔美。
      沈疏行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托着茶盏,听得十分入神。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随着曲调起伏,嘴角时而轻抿,时而放松,眼底映着茶馆昏黄的灯光,流淌着一种纯粹的、沉浸于艺术之美的宁静与享受。偶尔听到精妙处,他会极轻地点一下头,仿佛在与台上的艺人无声交流。
      然而,靳争的注意力却几乎没有分给台上的评弹半分。
      他的目光自落座后,便牢牢地、不受控制地锁定在身旁的沈疏行身上。他看着沈疏行被茶水热气熏得微微湿润的睫毛,看着他随着曲调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因为专注聆听而显得格外柔和安宁的侧脸线条。
      茶馆里弥漫着旧木、茶叶和岁月沉淀的气息,琵琶声叮咚如玉,吴语唱词软糯如糖。但这一切,在靳争的感官里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沈疏行。
      只剩下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显露出内里最真实温润一面的沈疏行。是早晨湖边讲述残荷时眼里的宁静,是餐桌上“捉弄”他时狡黠的生动,是分享葱包烩时纯粹的期待,也是此刻沉浸在吴侬软语中,周身散发着平和光晕的沈疏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汹涌的情感,如同破闸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理智的堤坝和精密的算计。
      像寂静深夜里陡然炸开的惊雷,像荒芜雪原上骤然绽放的烈火。来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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