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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这天,杭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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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杭城罕见地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雨丝裹挟着冰晶,又湿又冷。沈疏行的车恰好在维修,下班时,他因为处理一份紧急文件耽搁了,走到大楼门口时,同事已寥寥无几。手机软件上,叫车排队数字漫长,预计等待时间令人绝望。
寒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沈疏行紧了紧大衣领口,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到他面前停下。驾驶座车门打开,钟弈撑伞下车,笑容温煦:“沈部长,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姿态殷勤而得体,伞面恰到好处地倾向沈疏行所在的方向。
沈疏行正要开口,准备用一贯礼貌而疏远的方式拒绝——
“不必了。”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斜刺里插了进来。
沈疏行心下一沉,转头看去。
靳争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之外,今日他穿了一身全黑——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长大衣,内搭同色系的西装马甲与挺括衬衫,下身是笔直的黑色西裤。这一身极致的黑,衬得他肤色冷白,面容轮廓愈发深邃锋利,犹如一尊从暗夜中走出的雕塑。他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伞骨边缘雨水串珠般滴落。
他怀里抱着一束素雅的茉莉与白玫瑰扎成的花束,绿叶点缀,在昏沉雨幕与他一身的墨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又莫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戚。
他目光牢牢锁住沈疏行,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疏行,我送你回去。”
钟弈脸上的笑容敛了敛,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审视:“沈部长,这位是……?”
沈疏行抿紧了唇,视线从靳争身上移开,落回钟弈脸上,声音清晰而平淡:“不认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割断了靳争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
钟弈闻言,嘴角重新扬起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胜利者的意味。他上前一步,再次将伞倾向沈疏行,伸出手,做了一个更明确的邀请姿态:“那么,沈部长,请吧。雨势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沈疏行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向前迈步,径直走入了钟弈的伞下。两人靠得很近,伞面隔绝了冰冷的雨丝,也隔绝了身后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
靳争看着沈疏行毫不犹豫的走向另一个男人的伞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猛地向前追了两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锃亮的皮鞋,他却浑然不觉。
“疏行!”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急切,甚至有一丝哀求,“今天……今天是你生日!我们说好要一起过的!我订了餐厅,是你以前说过想试试的那家……”
沈疏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生日?他自己都几乎忘了。那些曾经甜蜜的约定,如今听来只觉讽刺无比。
他没有回头,甚至加快了步伐,走到钟弈的车边,钟弈替他拉开门,沈疏行迅速弯腰坐了进去,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钟弈体贴地替他关好车门,然后才绕回驾驶座。上车前,他侧过头,隔着雨幕,朝仍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靳争投去一个清晰无误的、充满挑衅的眼神。
车窗尚未完全关闭,钟弈带着笑意的声音混着雨声飘了出来:“原来今天是沈部长生日?真是巧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共进晚餐,就当是……庆祝生日,也庆祝我们……有缘相遇?”
车内静默了一瞬。然后,靳争清晰地听到了沈疏行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他久违的笑意:
“好啊。”
“砰。”车门关紧。
银灰色的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离,很快便融入了街灯下朦胧的雨帘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靳争一人,站在越下越大的冬雨里。
他怀里那束精心挑选的茉莉白玫瑰,不知何时已从松脱的怀抱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积水的路面上。洁白的花瓣瞬间被泥水溅污,委顿不堪,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靳争怔怔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面翻涌的阴郁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滴落下来。
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入了漫天滂沱的大雨深处。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像是要将整座城市都冲刷进地底。街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像是垂死挣扎的瞳孔。
靳争独自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他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昂贵的定制皮鞋一次次踩进浑浊的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浸湿了裤脚。
那把被他摔出去的黑伞,孤零零地躺在几米外的路中央,伞骨折断,黑色的伞面在风雨中无助地翻卷、颤动,像一只垂死的乌鸦。
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他身上,瞬间浸透了头发、大衣、衬衫。湿透的黑色羊绒大衣沉重地吸附在皮肤上,勾勒出他瘦削却紧绷的肩背线条。头发被打湿,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雨水顺着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线条锋利的下颌不断滚落,滴进同样湿透的衣领里。
他低着头,嘴唇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翕动,破碎的呓语混在哗啦的雨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疏行……沈疏行……” 他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执念,“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你说过的……”
雨水流进眼睛,他却连眨眼都显得迟缓,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湿滑的地面:“你说你爱我……疏行……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转身就走,投入别人的伞下……对我视而不见……”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阴沉沉、不断倾泻雨水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和质问:
“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啊?!”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凄厉,“你说过……会一直爱我……会和我一起度过每个纪念日,你说过你只要我!”
“可现在呢?!”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暗里!沈疏行——!!!”
最后一声呼唤,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破碎在风雨中。
他踉跄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抹不尽那不断涌出的湿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阴鸷而偏执,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瘆人,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着某种血腥的誓言:
“不、认、识……”
他重复着沈疏行刚才那轻飘飘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疯狂的占有欲。
“你怎么能……对别人说不认识我?” 他低声呢喃,又像是在质问虚空中的幻影,“你的身边……应该只有我才对。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你的笑容,只能为我绽放。你的身边……只能站着我靳争一个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绷紧的轮廓。眼底翻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那里面的偏执和疯狂几乎要破眶而出。
“我的月亮……”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虚无的夜空,做了一个抓握动作,仿佛要攫取那根本不存在的光源,“我好不容易才摘下来的月亮……我一个人的月亮……”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怨毒:“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月亮要去照亮别人?!那个人算什么东西?!他也配站在你身边?!他也配得到你的笑容?!”
“沈疏行……” 他垂下手臂,眼神重新聚焦,却是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笃定,“你只能属于我。”
“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手,平伸出去,摊开掌心,任由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手心里,汇聚成一小滩冰凉的水洼。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不断累积又不断从指缝溢出的雨水,眼神幽深得可怕。
“你逃不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拢了手指。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地攥紧了掌心那根本不存在的“月亮”,仿佛要将那虚幻的光、那逃离的人、那所有的不甘和失控,都彻底攥碎在自己的掌心里,碾磨成齑粉,融入自己的骨血。
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头边缘不断滴落。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毁灭一切的绝望气息,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雨还在下。
仿佛要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