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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又是一个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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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五的夜晚。激烈的云雨初歇,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未散的暖昧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沈疏行侧躺着,背对靳争,望着窗帘缝隙外城市的点点灯火。
靳争从背后贴近,手臂占有性地环过他的腰,指尖眷恋地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那里还留着刚才失控时留下的浅浅痕迹。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沈疏行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情事略带沙哑,却异常平静,打破了这片黏腻的寂静:
“明天,我要去学校看看知乐。”
话音落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紧贴着自己的温热躯体,瞬间僵硬。靳争摩挲着他脖颈的手指,也突兀地停顿住了。
几秒后,靳争的声音响起,试图保持自然,却还是泄露出一丝紧绷:“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正好很久没见知乐了。”
“不用了。”沈疏行没有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我想单独和他吃顿饭,说说话。”
身后的怀抱松开了些,靳争撑起身体,半压过来,试图去看沈疏行的脸,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被拒绝的委屈:“那……我在你们吃饭的餐厅外面等你。我不进去打扰你们,就在车里等。”
沈疏行缓缓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靳争那双即使在欲望消退后也依旧写满执着和不安的眼睛。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力。
“靳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平静,“你看我看得太紧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尖锐的讽刺: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也成了你周围那些人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喂着,关着,才能证明……我属于你?”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刺进了靳争的心脏。他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和慌乱,急切地否认:
“当然不是!疏行,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来没有那样看待过你!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离开你。看不到你,我心里就空得厉害,慌得难受……疏行,我控制不了。”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疏行的肩窝,姿态显得异常低落和脆弱,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别赶我走……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保证不打扰你们,就在外面……”
沈疏行闭上了眼睛,任由他靠着。肩窝传来对方温热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抖,但他心里那片冰湖,却掀不起一丝涟漪。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虚无的一点,声音平静:
“明天,不要跟着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只是陈述。
“晚饭前,”他补充道,给出了一个期限,也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抚,“我会按时回来。”
靳争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疏行平静无波、却显然不容更改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挣扎、不甘,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最终,在长久的对视和沉默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坚持的力气,颓然地重新躺下,声音闷闷的:
“……好吧。”
“……那你……早点回来。”
“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也消散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宽、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之中。
沈疏行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过身,背对着靳争。
夜色深沉,同床异梦。
周六,杭城迎来了深冬里一个罕见的晴日,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
沈疏行独自驱车,去了郊外山中的法喜寺。冬日的寺庙,褪去了春夏的香火鼎盛,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庄严的寂静。
香客稀少,殿宇幽深。他踏进那座供奉着观音菩萨的主殿时,里面空无一人。檀香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浮动,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沈疏行在殿前的蒲团上缓缓跪下,静静地凝视着莲花座上,那尊垂眸俯瞰众生的观音像。宝相庄严,目光慈悲,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痛与罪孽。
殿内光影昏黄,只有长明灯在菩萨座前幽幽燃烧。
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对菩萨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剖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湖最深处,艰难地浮上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疲惫。
“菩萨……请指引我。”
“我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菩萨慈悲的眉眼间,声音微微发颤:
“好像……我生来就不配拥有爱,不配得到一份长久安稳的温情。”
他开始了漫长的、破碎的叙述,像一个溺水之人在进行最后的呼救,也像一个决心投湖之人,留下最后的遗言。
“小时候,我的出生……大概就是个错误。不被期待,只是母亲一段失败婚姻的附属品。”
“唯一真心疼爱我的姥姥,也早早离开了我。”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的爱需要分给太多人,留给我的那一份……太薄了,几近于无。”
“我像天边的一片云,随意被风吹乱、吹散,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我决定自己去寻找爱。我遇到了顾言,我以为那是新的开始……可他转身就背叛了誓言,他也不爱我。”
“我好像……一直在一条寻找爱的河里泅渡。河水冰冷刺骨,我拼命划水,却总也看不到岸。”
说到靳争时,他的声音停顿了更久,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短暂暖意与更深痛楚的光:
“后来,我遇到了靳争。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渡船,靠了岸。我以为他的灼热的誓言是真的,对我的心意是真的,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直苦苦追寻的爱。我交出了我所有的真心,我的一切……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被稳稳接住,被好好珍惜,我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家。”
他的唇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无的笑容:
“可是,我遭遇的,还是背叛和欺骗。”
“我们之间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供他无聊时消遣的‘恋爱游戏’。那些誓言,那些温柔,那些把我比作‘月亮’的深情……都是为了最终‘摔碎’时,那一声更清脆的响动。”
“我苦苦追寻的爱,只是一片触手即碎的幻影,一场荒唐的游戏。”
眼泪不知何时悄然滑落,一滴,又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蒲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是现在……在我已经心灰意冷,爱意燃烧殆尽后,他却开始说他爱我。”
“他用尽手段,把我绑回他身边,用密不透风的方式对我‘好’。可是菩萨……我真的分不清了。他嘴里所谓的‘爱’,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残忍的游戏?”
“我无心分辨,我也没有精力陪他进行恋爱游戏了。”
“我没有更多的真心被浪费了……我真的,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
“我尝试过逃离,可他总有办法找到我,束缚我。我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厚厚的茧,喘不过气,快要窒息了。”
“我好累……菩萨,我真的好累好累。”
“我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这个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以前觉得,逃避是懦夫的行为。可现在我才明白……当你被逼到真正的绝境,四面都是铜墙铁壁时,‘逃避’或许不是懦弱,而是……别无选择。”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慈悲的菩萨:
“我累了。”
“我想……彻底休息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光影似乎都移动了一寸,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如果……人真的有来世的话。”
“我希望……我再也不要来这世上了。”
诉说完最后一句,他深深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长久地伏跪在那里。清瘦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瑟缩的落叶。
夕阳西斜,最后一点惨淡的金红色光芒,透过古老殿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投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那光线将他勾勒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光线的移动,彻底消散在这片慈悲而冷漠的寂静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僵硬地,一点点直起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莲花座上那尊沉默的、悲悯的观音像。
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决绝地,走出了大殿,走进了外面苍茫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