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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深夜。 ...

  •   深夜。
      靳争迷迷糊糊醒来,他习惯性地摸向身侧的大床——空的。冰凉的床单显示,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躺卧的痕迹。
      几乎是瞬间,残留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坐起身。
      “疏行?!”
      主卧外连接的半开放式阳台上。
      沈疏行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室内,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深冬夜间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他,将他额前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浓重的夜色里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空茫的侧脸。他望着远处虚无的黑暗,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此处凭栏。
      他面前的水晶大理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燃尽的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坟墓。
      靳争的心狠狠一揪。他快步走过去,讲一件厚外套轻轻披在了沈疏行单薄的肩上。
      “阳台温度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不要冻到了。”
      然后他伸出手,从沈疏行微凉的指尖,取走了那还剩半支的烟,就着沈疏行嘴唇触碰过的滤嘴,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带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他沉默地站在沈疏行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同一片黑暗的夜空,分享着同一支即将燃尽的烟,也分享着这令人窒息的、无言的绝望。
      一个试图用温暖融化冰封,一个则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的光,也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爱语、忏悔,与那早已碎裂、却依旧被强行拼凑的、名为“关系”的幻影。
      酒吧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嘈杂而模糊。
      靳争独自陷在角落最深的卡座里,面前的水晶茶几上,空酒瓶横七竖八,折射着迷离晃动的灯光。
      他沉默地喝着,一杯接着一杯,仿佛那不是酒,而是某种能暂时麻痹痛觉的药剂。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颓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与往日那个无论何时都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靳总判若两人。
      林其野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皱了皱眉,挥手赶走了试图凑过来的女伴,在靳争身边坐下。
      “哥们儿,你这是……怎么回事?”林其野拿起一个空瓶看了看,又放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担忧,“连着好几天了,状态这么差?公司出事了?还是……”
      靳争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冰冷空洞的心。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抬手盖住了眼睛。
      半晌,他才放下手,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晃动的人影,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深重的疲惫:
      “明明……他已经回来了。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他低声说着,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我明明……已经得到他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其野,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可是阿野……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甚至……比以前更难受,更空了。”
      他拿起酒瓶,又想倒酒,被林其野按住了手腕。
      “他的人在我这里,”靳争挣开他的手,声音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苦汁,“可是他的心呢?阿野,他的心……在哪里?我看不到,抓不住。”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怨愤和委屈:“我想让他像以前那样看着我!想让他对我笑,想让他主动靠近我,想听他说爱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避我如蛇蝎!”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对同事能笑,对客户能笑,甚至对路边偶遇的陌生人,都能有温和的表情……唯独对我!阿野,他看我的眼神……没有一点暖意。”
      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不安和挫败,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已经……很努力在改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收起了所有脾气,学着照顾他,对他好,他说什么我都依着……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不爱我,阿野。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也越来越差。我半夜醒来,身边总是空的……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背影……孤零零的,像要随时消失一样。”
      说到这里,靳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慌:“我明明抓住他了……用尽手段,把他留在了身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我离他……反而越来越远了?远到我伸手,都碰不到一点温度。”
      他转过头,看向林其野:
      “阿野……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林其野看着好友这副从未有过的、为情所困甚至自我怀疑到近乎崩溃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认识靳争这么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冷酷决断,甚至见过他偏执疯狂,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而无助。
      那些调侃的、轻佻的话,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才斟酌着开口:
      “哎……你们俩这档子事儿……”他摇了摇头,“沈疏行那个人,我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是个骨子里极其骄傲、原则性很强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宁折不弯。”
      他看了一眼靳争:“你当初……唉,那些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伤他伤得太深了。他心里有气,有怨,过不去那个坎儿,太正常了。”
      “关键是……”林其野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你现在把他弄回来,用的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说难听点,还是逼的。他心里能没疙瘩吗?能甘心吗?”
      他看着靳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是硬着心肠道:“他现在人是在你身边,但心……恐怕早就凉透了,飞走了。你想让他再像以前那样对你,对你笑,爱你……难!真的难!”
      林其野拍了拍靳争的肩膀,语气无奈:“感情这事儿,强扭的瓜不甜。你把他的人强行绑在身边,绑得越紧,他离你的心就越远。到头来,折磨的是你们两个。哎……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靳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目光失神地落在自己袖口上。那对石榴红的宝石袖扣,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像两滴凝固的、悲恸的血,又像沈疏行曾经看向他时,眼底那抹温热明亮、如今却再也寻不到的神采。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宝石表面,仿佛能触摸到那段早已逝去的、短暂的温情。
      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呢喃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酒吧的音乐声彻底淹没:
      “或许……我真的该……放他走了。”
      林其野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这儿太吵了,没听清。”
      靳争猛地回过神,瞬间筑起了心防,他迅速收起脸上所有外露的脆弱,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一丝冷硬和疏离的表情,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没什么。”
      他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平稳:
      “喝酒。”
      仿佛刚才那个痛苦迷茫的男人,只是灯光和酒精共同制造的一场幻影。

      靳争的“好”,变成了一种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填充沈疏行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清晨,无论多早,厨房里总有他忙碌的身影,精心准备的早餐摆上桌,温度恰到好处。晚上,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准时回家,系上围裙,对着手机上的食谱APP,笨拙却异常认真地研究着各种滋补汤品和菜肴,试图用食物将沈疏行日渐清瘦的身体养回来。
      而深夜,则成了他确认“所有权”的最后、也是最原始的方式。
      在那张承载过无数温情、如今却只剩冰冷纠缠的大床上,他的索取变得格外激烈而漫长,仿佛只有通过最紧密的肌肤相亲、最深处的占有,感受着身下这具躯体的战栗与温度,他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这个人是他的,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周末,他谢绝了一切邀约,将自己和沈疏行一起锁在这座奢华却空洞的“家”里。
      沈疏行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安静看书,他就搬来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处理公务,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静的侧影。沈疏行去健身房跑步,他就在旁边的划船器上沉默地挥洒力气,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始终缠绕在跑步机上那个随着韵律起伏的、疏离的背影上。
      除了必须分离的工作时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与沈疏行处在同一空间,呼吸相同的空气。仿佛这样寸步不离的看守,这样无孔不入的渗透,就能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轮随时要离去的月亮,永远禁锢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而,这种密不透风的“呵护”,对沈疏行而言,不啻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靳争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凝视,每一次看似体贴的举动,都像无形的藤蔓,层层缠绕上来,收紧,再收紧,剥夺着他最后一点自由的空气。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窒息,仿佛被困在深海,四周是沉重的水压,而靳争,就是那无处不在、无法摆脱的海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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