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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或许医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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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药物的安定作用,本该战战兢兢的下半场很顺利地就结束了。
直到谢幕鞠躬时,我都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
下台以后乐手们都围了过来。
“Joe现在有不舒服吗?”
“好在顺利结束了——”
“所以指挥上半场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一小时不到,乐手们真正空下来可以交谈的时间不过十分钟,传言却越发离谱起来。
刚想开口解释,Gabriel就把人拦了下来:“让Joe先回去休息吧。”
我朝他感谢地笑笑,便和众人道了别。
收拾完从音乐厅员工通道走出的时候,又碰到Gabriel,他动作很快,已经换了常服背着小提琴箱站在门外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状态不对的?”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想起来这回事,有点好奇:“第二乐章最后的长音,我拍子错了吗?”
Gabriel:“没有错,只是你身体的动作突然有点僵硬,律动感顿失。”
我感叹于他的观察力:“你很敏锐。”
“碰巧离你最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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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吃饭胃口怎么样?”
我:“……还好。”
神经科医生和音乐厅的急救医护人员观点相仿,认为我并没有器质性的问题,属于自主神经功能性紊乱。
只是他问得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让我渐渐有些火大。
“耳鸣发生前你在想什么?”
“我在指挥。”
“嗯,能给一些更情绪性的表述吗?”
“我像是是被推着往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走……”
我回忆到一半突然停住,反问他:“这和我的症状有关系吗?”
他双手从键盘前移开,交叉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我:“我初步的诊断是抑郁症。”
“我经济条件稳定,感情生活幸福,也并不缺乏工作的动力。”
这句话已经很直白了——我并不明白认可这个诊断。
我缓了缓语气:“我三个月以前出过车祸,之后也有短暂的耳鸣,会是后遗症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各项检查都表明你的听觉功能良好。创伤应激障碍也是抑郁症的诱因之一——”
我有点想抬腿走人,但还是尽可能地维持着礼貌:“那依您看,应该怎么治疗呢?”
他目光移到我攥紧的拳头上,我随即立刻松开,把掌心平放在膝盖上。
“这种情况在艺术工作者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创作情绪消耗较大的作品时。你首先不要排斥这件事情……”
他敲下处方,又将它打印出来:“给你开了一些安定的药物,平时我不建议你吃。生活干预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又问我:“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我没有隐瞒:“是。”
“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和家人或朋友一起住一段时间,不同的生活节奏,往往有助于你更快地从创作中的负面情绪里抽离出来。”
我接过处方单,没有正面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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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点也不饿。
但我还是煮了一锅意面,拌上番茄肉酱,拿叉子往嘴里一口一口送着。
演出结束,乐团放了两天的假。我睡了个昏天黑地,连顾庸的电话都错过好几个。
手机突然震动个不停,我右手拿着叉,左手一够,看到一个有些意外的名字——傅昱白,傅女士。
我接通了电话:“喂?”
“我看到你马勒六演出的消息了,反响挺不错的。”
她直入主题,没有半点寒暄。
我不知道怎么接:“嗯。”
一时无言。
她又开口:“你之前放了两个月长假,乐团那边有意见吗?”
“还好,圣诞新年那会儿没有排演出。”
难得,她语气里带着迟疑:“……你和那个人还在一起吗?”
她话里的情绪并不明显,我一时猜不出她的心思。
“嗯。”
“他是做什么的?”
“大提琴手。”
“哦,”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她突然又换了话题:“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快要到了,你记得收。”
距离我三十岁生日已经过去两周了。
但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喊她:“妈——”
她也一愣:“……怎么了?”
那个字出口以后产生的陌生感瞬间击退我所有感性的,黏黏腻腻的情绪。
“没事,我忙去了。”
我没挂电话,她也没有。
第一次听她的呼吸声这么清晰,胸口又开始发闷,像有一团乱麻被来回拉扯。
她出声:“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都挺好的。”
“嗯,那你忙去吧。”
她挂断了电话。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强咽下去的食物又开始往上涌,我一下子被呛住。
猛烈地咳嗽,胡乱抽着一张张的纸巾擦着鼻子和眼睛。
最后还是去厕所吐了个干净。
还好我是一个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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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打扰顾庸。
他在剧场的演出已经加到每周三场,正是最忙的时候。
连电话,都是趁着午饭间隙打来的。
“其实也不用天天打电话的。”我说。
他笑着回我:“那我可不同意,还是说你又有新的交响乐要排了?”
“没有,后面应该还要去另外两个城市巡演。”
“那最近应该有休假?你怎么还是很困倦的样子?”
“有时候睡多了反而更困——不说我了,你和桑临准备H市舞蹈双周的投稿了吗?”
“最近白天就在忙这个,拍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是很满意。”
“哪里不对?”
“运镜,配乐,感觉都不是很和谐。我们都没怎么自己录制过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要我找人帮忙吗?茜茜那里应该认识很成熟的团队。”
虽然他已经拒绝过的我帮助几次了,但我还应该提一下。
“好。”
我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嗯?”
“拜托你帮我搞定摄影和剪辑了,皎皎。”
他目光诚挚,没有局促也没有特意地讨我欢心。
心情骤然好了起啦:“嗯,我和茜茜说,让她找好了人联系你。”
经理后来又联系过我,问我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的问题。”
“那就好,”他也送了一口气,“Harmonia Mundi联系我想要录制马勒六的唱片……你可以吗?”
“当然。”
能被邀请录制唱片,确实是对这次演出的极大的肯定。
我问:“什么时候?”
“还没定,你还需要多休几天假吗?”
“我随时可以。”
演出差点出事故把他吓得不清,现在有点过于谨慎了。
我安慰他:“只是自主神经兴奋,有安定剂不会再出问题的。后面的巡演也不用迁就我。”
他却迟疑者开口:“Joe,巴黎三场演出收益很好,又加上唱片录制,就算马勒六的演出就此封关也很好。”
“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排马勒六,也可以排Johann Strass II,今年刚好是他诞辰200周年。”
华尔兹当然比阴沉的悲剧要轻松愉悦的多。他如此提议,应该是猜到了我的症状和演出曲目的不无关系。
我不说话,我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重新打破安静:“乐手们也都反映排练和演出很耗费心神,这个决定也不全是因为你。”
而我确实没法以我如今的状态执意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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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从纷乱的梦里醒来。
但意外地,看着窗外月凉如水,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我放下手中的药片,拿起手机,看着和顾庸的聊天窗口发了一会儿呆。我很想说爱他,可是又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时候我没有睡。
我抽出稿纸,开始写亚里士多德的最后一夜,Act.IV 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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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整体还算顺利,一共录制了两天。
第一天分章节录制,基本是一遍过的,除了Finale的几个段落因为收音的原因又重新录制了一遍。
第二天是补录,制作人员根据第一天的录制结果,要求在音准,节奏以及情绪不理想的地方重新演奏。主要是第三乐章,几乎重新录制了一遍。
并不意外,前一天在第三乐章演奏的中途,沉闷的耳鸣又出现了。时断时续,没有完全覆盖音乐声,但也影响了我对情绪的把控。录音师当时没有提出质疑,回去再细听就发现它没有其他几个乐章流畅。
没有坚持马勒六的巡演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即便有安定药物兜底,录制时服药后也未再出问题,耳鸣依旧像一枚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发作,而一旦突然出现,便会直接影响演出质量。
就好像我的情绪,不再受我理性支配,一会儿飞得很高一会儿落得很低。
在录制结束回家的路上,我过斑马线,看着闪烁的红绿灯,突然觉得生活索然无味。
循环反复的街巷,循环反复的排练。
这时我甚至在期待意外的发生。
鸣笛声把我从这种状态中叫醒,我察觉原来我在马路中间莫名其妙停住了脚步,一下子害怕起来。
快步,甚至小跑着走完剩下的斑马线。
或许医生说的是对的,我状态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