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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顾庸,我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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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砰砰砰地跳——紧张,和兴奋。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要被这些情绪所掠夺一空直至晕倒。
少有的兴奋时刻让我冲动坐下了决定,买了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在一个寻常的周末起飞。
顾庸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也格外的惊喜?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我没有带行李箱,背着一个包就直接从机场赶到了他表演的剧场——前一天我刚刚从桑临那里问到地址,还有一张票。
离我在纸上看到这场舞蹈的编舞,到亲眼目睹,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舞蹈故事情节改编于安吉拉·卡特的《染血之室》。
少女坐上火车,远嫁富有而有权势的侯爵。外表英俊绅士的他,实则是食人魔,不断收集吞噬着年轻纯洁的女子们。少女在发现侯爵的秘密后,几乎难逃一死,却最终在远道赶来的母亲协助下,用侯爵的枪反杀了他。
舞台中央,桑临饰演的少女一袭白裙,赤足立于光圈之中。
她的身体略微前倾,重心不稳,像是刚刚被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她小幅度地移动——脚步轻、碎,脚掌在地面试探性地摩擦,手臂向外伸展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确认空气的边界。动作灵动,却始终带着克制与拘谨。
她转身,看向舞台一侧的镜面。
镜中先出现的是她自己略显慌张的影像,随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后逐渐逼近。
侯爵现身。
他步伐稳定,步距极大,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音乐的强拍上。与少女的碎步形成鲜明对比。少女感知到他的存在,肩线不自觉地收紧,脊背僵直。
侯爵伸手,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缓慢上移,托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随即又温和克制伸出手来,邀请她与之共舞。
侯爵引导她旋转、下沉、起身——他的手始终放在她的背部与腰侧,每一次都精准地控制着她的重心。少女被带着完成优雅的圆周步、缓慢的倾倒与回收,身体线条被修饰得柔顺而顺从。她偶尔尝试自行移动,却很快被他重新牵引回既定轨迹。
舞步结束时,侯爵松手,后退半步,微微颔首,如同完成了一次得体的社交舞。
他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把钥匙从他衣襟间滑落,清脆地击中地面。
少女缓缓蹲下,将钥匙拾起。
她的身体在犹豫中来回摇摆:手臂伸向舞台角落的橱柜,又猛地收回;脚步前进半步,又迅速后撤。呼吸变得急促,动作节奏开始不稳定。
最终,她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橱柜被打开。
骷髅头从暗处倾泻而出,滚落在地。
少女猛地后仰,胸腔大幅度起伏。她的手臂不再克制,挥舞、拍打空气,脚步凌乱地后退,几次险些失衡跌倒。她试图呼喊,却只发出无声的张口;试图奔逃,却被恐惧拖拽在原地。
侯爵骤然回身。
他一个大步上前,单手钳住少女的手腕,向后一拽。
少女的身体被拉离地面,脚尖在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
接下来的动作变得粗暴而直接。
侯爵将她的双臂反剪,迫使她脊背弓起;她用腿猛烈踢击地面,膝盖不断抬起又砸落,身体左右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的控制。侯爵像摆弄一具精致却不听话的布偶,不断调整她的姿态——压头、转身、下沉。
就在控制达到极点时,少女突然停止挣扎。
她的身体变得异常安静。
她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引导他改变站位,让侯爵背对舞台后方。看似是顺从,实则是主动的布局。
灯光骤暗。
一声枪响。
侯爵的手松开了。
他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后重心缓慢崩塌。肩膀下沉,膝盖弯曲,整个人像被抽空力量一般,一节一节地坠落,最终伏倒在地。
灯光重新聚焦在顾庸饰演的侯爵身上。
他身着华贵的公爵礼服,仰面静止地躺在地面,双眼空洞,任由灯光照射,再一点点暗淡。
哪怕只是一支舞,哪怕他是个邪恶的怪物,我的心仍在最后一个定格画面里隐隐作痛。
演出结束,我和人群一起,起立鼓掌。小小的剧场坐满了人,他站在台上,视线没有和黑暗中的我有过交织。
他似乎没有看到我。
三次谢幕,他们走下舞台。灯光亮起,我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出,又兀自从外面绕到员工通道后门,等待给他们换完衣服出来,和一个送上惊喜的机会。
才等没一会儿,好几个小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地也往这个方向走来。
“今天这场Yann的张力拉满了,我只能呲哈呲哈——”
“是的,临宝的柔韧性也一如既往地震惊我。”
“你昨天不是才d过,怎么今天又来?”
“你不也是。我想着赶在下个月就忙起来以前再刷一下存在感,这样等火了,我就是老粉了。”
她们停下了脚步。看到我这个拿着捧花的陌生身影,好奇的目光不住地投射过来。
终于,有人开口了:“你是来给Yann还是临临送花的?”
我还没回答,旁边的另外一个高马尾女生就抢了话:“肯定是给临临的,Yann那个冷冽气质,感觉和星辰花非洲菊有点格格不入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确实不清楚顾庸喜欢什么花,或者,他喜不喜欢花。
也许云上聆庭茶几上每周不重样的鲜花存粹只是为了讨我的欢心。
见我不说话,她们自讨个没趣,又小声地互相聊开了。
“这个帅哥有点高冷唉。”
“你小点声,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唉,以往Yann和临临出来得很快的,是不是已经走了?”
“出来了出来了——”
我抬头,看见员工通道的门被推开。开门的是桑临,看到我高兴地挥了挥手,又回过头像是在喊顾庸。
一瞬间,我害怕看见他的脸。
我把鲜花背在身后,双腿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甚至想掉头逃跑。
“临临是不是在和我打招呼啊?”
“啊!Yann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梳在后面好帅啊!”
背在身后的手松开,花束砸在地上。我还是没忍住,转头就走,越走越快。
为什么要回来呢?
又为什么要来送花呢?
究竟是想让他开心还是自己内心挣扎着想要自救罢了?
好自私啊,闻人皎。
刚走出街巷,身后有跑步声追上我,然后一张大手握住我的手腕:“闻人皎,你跑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反方向撤,滑动了一瞬,又被紧紧攥紧。
他试图把我身体转向他:“你在想什么?”
顾庸的语气带着火气,我一下子愣住了。
想被撬开了壳的蚌,我双手被握住,正面完全向他打开。
“不是约好了彼此不隐瞒的吗?”
我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眉头紧簇,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在等我的回应。
内心拧巴成一团,搅来搅去。突然我听见火车鸣笛,持久不歇,像是马上就要朝我们冲撞过来。
但是哪儿来的火车呢?
我看着他的唇张开又闭上,最后紧紧抿紧。握住我的手逐渐泄了力气。
“我听不见了——”
我自己喑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和耳鸣声孤独地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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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
“塞纳音乐厅演出的时候。”
“医生怎么说?”
“……说是,功能神经紊乱,没有器质性问题。”
他低头看我,眼睛深邃像要看穿我脑海里的所有心思:“那是因为什么呢?”
“就……情绪性的原因。”
他突然转换话题:“你从飞机下来以后吃过东西吗?”
“……”
他没再追问,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我给你煮点面,好不好?”
所有激烈的情绪褪去,只剩下疲惫和困倦。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好。”
他把我挪到沙发上,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我伸手想拉他,没拉到。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你可以睡一会儿,煮好了我喊你。”
很想撑着身体起身,但是身体沉沉把我直接拉入梦乡。
我用筷子卷着面条,他做的面色香俱全,只可惜我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我再次后悔冲动买了那张机票。我回来不是他的惊喜,分明是他的精神折磨。
见我一言不发,他兀自开了口。
“桑临今天上台前就神神秘秘的,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和我说在台下有一个惊喜。”
他笑了笑:“怎么会看不到你?你坐在前排中间,腿上放一束捧花,身体坐得笔直。”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想,不去看——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开场的好几个动作差点错拍。”
“从后门出来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喜悦全数涌出,我想直接冲过去抱住你。”
面条从我筷子里滑下,汤汁溅出,又几滴洒在了脸上。
我抽出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最终又把纸覆在眼角。
“对不起……我把生活过得乱起八糟。”
他起身抱住我,耳旁出现了熟悉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稳定有力。
我抓住他的手臂,逐渐用力。
“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