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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想许诺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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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Avignon 戏剧节。
古老的城墙与石板街在盛夏的阳光下被晒得发烫,广场、巷口、咖啡馆门前到处都是即兴表演和分发传单、招揽观众的剧院演员——他们满头大汗,却依然兴致高昂。
色彩鲜艳的海报层层叠叠贴满墙面,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在替演出预热。
Gabriel、Thomas 和我站在剧场门口排队等检票。
他们肩并肩站着,一人穿着红色刺绣爱心的 T 恤,另一人是蓝色,转身面向我,将我围在中间。
Gabriel问我:“在中国的生活怎么样?”
我耸耸肩:“还算习惯。你们呢?乐团现在怎么样?”
Gabriel:“一切顺利。新指挥是意大利人,可喜欢做那个动作了,”
他笑着伸出手,指间互相触碰,轻轻晃动了两下。
“大家时不时都还提到你。”他顿了顿,又问:“听说《孤独的亚里士多德》在中国反响很好?“
Thomas也插话:“我也听说了,恭喜你,有考虑法国巡演吗?”
“会有的。”
事实上,我已经开始写法语版的歌词了。
Thomas:“倒时候我可以帮忙联系剧院。”
“真的谢谢你,Thomas,”我诚恳地回应,“这次戏剧节的IN单元的入选也是。”
“别客气,”他笑了笑,“我只是按流程评估而已。”
入座后,我环顾四周,这座可容纳四百多人的剧院早已座无虚席。
IN 单元的现代舞演出为期六天,中间仅休一天,如今早已一票难求。
灯光暗下,帷幕缓缓开启。
一束光落在舞台中央,一名身着紫色长裙的舞者蜷缩成一团。
光圈逐渐扩散,黑暗中浮现出一圈人影,他们手拉着手,密密环绕,将她困在正中。
紫衣女人像是刚刚苏醒,四处张望,试探着周围的空间——然而她什么也看不见。她走到哪里,人墙便随之移动。
无数双手推着她、摆弄她:抬起她的下巴,压住她的肩,拨动她的头与手臂,将她牵引、拉扯。
渐渐地,人墙扩大、稀薄,直至完全退去。
可她仍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四肢仿佛仍被无形的操线牵引,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忽然,她身后浮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衣着克制,神情冷淡,像一名禁欲而苦修的修士。
可他的手却沿着她的身体一寸寸游走,伸长手臂,将她一圈又一圈地拖入旋转。
她的皮肤与肢体仿佛被逐步唤醒。她反向触碰他的面庞,却被避开;试图拥抱,只换来冷漠的拒绝。
相反,她被他牵引着展示给观众,第一次正面朝向台下,像一具提线木偶——微笑,鞠躬。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卡顿,那是她与他的拉扯与博弈。
终于,她的力量开始反转。她像是在虚空中扯断丝线,转身直面男人。二者开始斗牛一般的舞步,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最终她把握住时机,将他猛地推倒在地。
人群再度围拢,试图一点点收紧她的行动范围。她再次像困兽,被囚禁在层层目光之中。
音乐忽然停顿了一瞬,仿佛演出已经结束。
下一秒,爆裂的鼓点骤然响起——她凌空跃起,发丝向后甩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次,又一次,她不断跳跃。
每一次腾空,都是向人群虚空的一脚,包围圈随之不断扩大,舞台终于彻底归还给她。
她尽情起舞,轻柔地触摸自己的肩膀,一寸一寸,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然后无比欣喜地,与自己共舞。
光束渐渐黯淡、虚化。
帷幕再次落下。
口哨声不断。Gabriel也带头起立鼓掌。
所有舞蹈演员再次登台,手牵着手朝观众方向奔来谢幕,在中间的赫然是紫色舞者和训诫士。
最终舞台重归黑暗,大厅的灯光却渐渐亮起,掌声歇息。
Gabriel挽上Thomas的手,笑着回头在我耳边说道:“我们就先走了,知道你还有的忙。”
我也笑着颌首,和他们挥手作别。
等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我在剧场略显昏暗的内部通道穿梭,冷不丁和对面来人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起,”我条件反射地道歉。
他没出声,却一下子攥紧我的手腕。
我抬眼看去,嘴角忍不住上扬:“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
“你又不知道我在哪儿,还不如乖乖在后台等我。”
顾庸调了调方向,尽管我左耳已经恢复听力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习惯性地站在了我的右侧。然后和我一起并肩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我问他:“你有遗憾没去成去年的舞蹈双周和乌镇戏剧节吗?”
他反问我:“刚刚的演出你喜欢吗?”
“从过去,到现在以及未来,我喜欢你所有的作品。”
只是是我在遗憾,Avignon演出的成功并不能掩盖在去年一年荒废的事实。
“若不是这一年的沉淀,我们也不可能把这支舞扩展成更大规模,邀请更多舞者,走向新的舞台。”
“我没有遗憾,”他语气笃定,“尤其是那天和你去蒙马特高地。”
通道尽头灯光微亮,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对镜自坐的女人。
“她”还穿着紫色的裙子,但再走进写看,就可以观察到“她”的喉结,分明是一个男人。
男人正卸着妆,目光经过镜子的反射对上我的眼:“你们来了。”
我再次送上掌声:“Bravo!我同事们直到结束都没有分辨出你是一个男舞蹈演员,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微微起身,对镜行了一个谢礼。
他拿纸巾擦了一把脸,看着顾庸开口道:“下次也让我扮男性角色吧,妆造简单,穿卸方便。”
顾庸耸了耸肩:“如果是一个身材魁梧,柔韧性稀烂的女性角色的话。”
我突然有了灵感:“杜尔西内娅就很适合你!”
一个粗犷,成日里下地干活的乡村妇女。引用《堂吉柯德》里的话,“是个能把男人摔翻、会骂人、嗓门比驴还响的女人。”
桑临忍俊不禁:“完全同意,我觉得自己也挺适合堂吉柯德的。”
顾庸故作受伤的模样:“你们两个怎么达成统一战线了——那编舞也交给闻人指挥了。”
桑临不同意了:“我不能编舞吗?再加上闻人编曲,完全可以搞嘛。”
我不断点头以示同意。
顾庸只能无奈接受:“那就听凭差遣了。在那儿之前,桑临,你可得动作抓紧些——我约了晚上七点半的餐桌,去晚了可不见得还给我们保留座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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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的南法大概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日照时间充足,天色依旧大亮直到晚上八点。
夕阳把古老的城墙染成暖黄色,石板路上蒸腾着尚未散尽的热气,空气里混合着烤肉、香草、橄榄油与红酒的气味。餐馆门口的露天桌一张张排开,游客与戏剧演员们都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谈笑声在窄巷间来回回荡。服务生端着银托穿梭其间,玻璃杯轻轻碰撞,清脆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夹杂着戏剧节散场后尚未褪去的兴奋与喧闹。
服务员端着餐盘来到我们身边:“来自勃艮第的 Pinot Noir(黑皮诺),酒体偏轻,带有樱桃、红莓和淡淡的花香,入口柔和,非常适合搭配红肉。现在为您开瓶。”
他当着我们的面把红酒打开,往高脚杯里倒了一点,在桌子上晃动两圈,再把酒递给我们。
“请试闻,试饮。”
我当即立断地用手掌示意向桑临,“他试。”
桑临还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闻言一愣,还是伸手接过了酒杯。
他嗅了嗅,又闻了闻。
抬眼看了我们一眼,眼里有着清澈的迷糊:“可以?”
服务员得了首肯,举起酒瓶,最后一次征询我们的意见:“那给您倒酒了。”
“我不用,”顾庸出声。
“好的,”服务员为桑临和我的面前的酒杯里都倒上酒。
等服务员离开以后,桑临向我抱怨:“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我推出来了?”
“抱歉抱歉,”我双手合十在胸前向他微微鞠躬,“顾庸他酒精过敏,而我什么也喝不出来。”
“难道我就品得出来些什么嘛?”
他一脸不满,不过一会儿,又话锋一转,好奇地问:“如果你说不可以会怎样?”
我:“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但从来没有见到有人在开了酒之后拒绝。”
法国佬的红酒文化我一直没有搞懂,原先音乐学校开过红酒评鉴选修课,我没选。后来场合多起来了,才发现这课其实居然是实用主义的。
桑临又问:“顾庸你是过敏体质吗?周围人很多用酒精过敏躲酒,真正酒精过敏的人只有你一个。”
顾庸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点了点头。
他这个过敏体质,在医院的时候也没少受罪。很多药都不能用。有的药前一天用还是好的,第二天就浑身起红疹,不得不再改治疗方案。
好在他身体本身底子好,恢复能力强。
桑临和我碰了个杯:“好久不见了,说起来虽然你几乎去年一年都在国内,但我们也没找到空约饭。”
我笑笑:“你不是也忙得不行,又是新的编舞,还要联系剧院谈演出排期。”
顾庸也和桑临碰了个杯:“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桑临:“嗨,客气什么。”
他转了转杯子,犹豫着开口:“说起来,这次新编舞在国内的第一个剧场演出,其实是沈砚川帮忙介绍的。”
顾庸和我都愣了一下。
甚至如果是程容,我都更能理解一点,但是沈砚川,为什么呢?
“是……程容让他帮忙的吗?”我问。
桑临摇了摇头:“他直接找的我。”
顾庸把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试图把问题简单化,他对桑临说:“或许单纯只是相信你的实力,想帮忙搭个线。”
“他问过我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桑临顿了顿,“他问,闻人指挥是不是因为顾庸才回国的。”
“我回答说是,就没下文了。”
实际上,是,但也不完全是。
顾庸那会儿堪堪出院,又没有法国的医保,复建理疗都很不方便,这是其一。
其二,我当时虽然极力地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但单耳失聪加上情绪的反复,维持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已经很困难了。
在各种纠结中,我写完了亚里士多德最后一个章,Act.IV 拂晓。
他以为收到了宇宙的感召,以为他是所被偏爱的,其实也不过是一种错觉。
1543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
1610年,伽利略天文观测支持日心说,证亚里士多德的日心说伪。
但宇宙确实也回眸凝望了他,也平等地凝望所有人,以当时他还未曾理解的方式。
究其一生,我们不过是鱼缸里的一条金鱼,以我们的视角和现有经验在观察世界。
曲子写到这里,我和亚里士多德一起意识到:人生选择无所谓对错,因为对错是留给后来者评判的。
我只活在现在,根据我当下的想法与心情做选择。
于是我终于走出了破釜沉舟的一步——辞去Seine乐团常任指挥职务,回国完全投入音乐剧的编排。
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为这个决定后悔。
只是沈砚川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或许是我脸上的不解已经凝成了实质。
桑临感觉他不得不给出一个他觉得可能的解释:“我觉得……沈砚川其实喜欢闻人。”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喜欢的明明是程容。”
顾庸沉默不语。
我轻推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小臂:“你也这么觉得的对吧?”
他看向我,缓缓道:“他一直在打安全牌,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到你身边。”
我不可思议:“你早就知道?”
“或许是情敌之间的相互感应吧,”顾庸开了个玩笑。
我又喝了一口酒,长叹一口气,“怎么感觉我这么迟钝。”
“不过不重要,我从来都没有喜欢他。”
说完突然内心有点愧疚,抬眼问桑临:“他已经放弃了吧?”
“据我所知,是的,”桑临弯了弯眼,“而且你也不用有负罪感,他的感情没那么专一。”
“他交往的男女朋友可一直没停过,闻人大概只是年轻时的一点意难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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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Avignon的六场演出,我并没有每场都出席。
我窝在临时租的旧公寓里,在编一个新的曲目——我想写一个,更热闹的故事。
一个关于名利场,关于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故事。
世俗的题材以前只觉得庸俗无趣,现在却也品出几分活泼生动来。
我刚把弦乐部分写得七七八八,正斟酌最后几个和弦,楼下忽然传来大提琴的声音。
我起初没有在意,以为是哪个剧组又在街头即兴表演,招徕观众。
这并不罕见——戏剧节期间,大街小巷,随时随地都可能上演舞蹈、杂耍或短剧。
只是,这声音似乎离得有些太近了。
我皱了皱眉,试图不受琴声干扰,在脑海里继续推敲和弦。
试音结束后,大提琴拉出了第一个绵长而丝滑的音,随后旋律如水般流淌开来——
是《爱乐之城》里的曲子。
而那滑音的处理方式,让我隐约感到熟悉。
我的心神终于被完全牵走,索性放下编曲,走到宾馆的阳台边。
朝下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简易的折叠椅上,垂着眼演奏。
椅背上系着一串氢气球,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正对着我的阳台,身后围了一圈旁观的人,大概以为是什么爱情题材的临时演出。
二楼的阳台并不高,甚至让人觉得伸手就能碰到那些随时会飞走的气球。
曲终,顾庸抬头扬眉朝我笑。
空气里还残留着琴弦的震动,短暂的安静后,围观的人群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我也向他挥了挥手——直到这一刻,我仍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即兴表演,或者替哪个剧组临时帮忙。毕竟,打工之王的能力,有目共睹。
直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把椅背上的氢气球解下来,系在盒子上。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连窃窃私语都低了下去。
他松开手,气球托着盒子缓缓升起,刚好停在我的窗前。
他单膝跪下。
有人轻轻鼓起掌来。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眼眶也湿了,又怕气球被风吹走,连忙伸手抓住盒子。
盒子打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他问:“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好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此刻,我也愿意相信来生之说,想许诺的不止这一辈子,还有往后的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