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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最害怕的 ...


  •   穿过Jehan Rictus广场出来,迎面就是地铁站。

      “你还想逛吗?”我问他。
      “回去吧,你不是累了吗。”
      “其实也可以再逛一会儿。”

      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下,天空却还未彻底暗下去。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蓝色滤镜覆盖。
      逢魔时刻。

      “我也有点累了,”他牵住我的手,往地铁站走去。
      刷卡过闸机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心有惴惴,动作慢了一拍。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摇摇头。

      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上次的拐杖声如出一辙,忽远忽近。
      我兀自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再问,只是捏捏了我的手,以示回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我还以为是又一次耳鸣来袭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衣着略显臃肿的男人,手揣在兜里,闷头冲向我们这里。

      速度很快,再还有几步就要撞上人群,更确切地说,快要撞到我的时候,他猛地把手从口袋中甩出——

      一秒不到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反应。
      我猛得就被推到了旁边,摔倒在地上。耳边是一片惊呼声。

      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我着急回头,只看到男人手上赫然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刀,调转刀口捅向了顾庸。

      一下、两下。

      我凄厉地喊着:“救命——”
      “来人制服他——”

      行人只顾掉头后退,四处奔窜。
      我爬起来往回跑,拖拽了一下一个正围观的高大黑人男子:“我们一起上。”

      他被我拽得一个踉跄,站稳以后往后又退了一步。看到顾庸已经死死握住了疯癫男人的手腕,不让他把刀拔出去以后,他才大步追上我。

      我用胳膊肘锁住他的喉咙,死命的收紧,他另外一只手不停地用力向后击打我。
      我没有松手,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黑人大哥朝我喊:“松手!我控制住他了——”
      “你快要勒死他了——”
      周围群众也上来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如梦初醒。

      顾庸躺在地上,流了很多的血,那把刀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我用力的捂住他的伤口,大声嘶喊:“救护车——叫救护车——”

      顾庸嘴唇微动。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两个伤口都在腹部中下部,应该没有伤到肺,但血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流,我整个手都染成了红色。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

      “但是不要睡,求你了。”

      ⸻

      救护车花了很久才来。

      四个医护人员从地铁口抬了担架下来,动作很稳地将他转移到担架上。
      我一直捂着他的伤口不敢松手。

      “您是家属吗?”
      “是。”

      挪到救护车内以后,随行医生示意我可以松开手。他对用干净的纱布垫在刀的两侧或周围,轻轻但持续向下压住伤口周边,随即又布把刀具包扎固定住。

      “他会没事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顾庸闭上了眼睛休息,我的目光时刻关注着他的眼珠,从时不时地转动中来确认他意识清醒。

      “需要紧急手术。”
      医生语气急促,立刻拨通了医院电话,沟通手术详情。

      他又突然扭头问我:“伤者是什么血型?”
      “……我不知道。”

      短短的十五分钟,于我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救护车一路嗡鸣,油门踩到最大,闯过所有的红绿灯,飞驰到医院急诊前。

      刚开车门,一队医生护士就迎了上来,抽血,转移到病床,一路快步推到手术室。
      我跟着病床一直跑,穿过一群在急诊门外长椅排队的人,被拦在了手术室前。

      “家属在外面等。”
      我一下子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沿墙滑落,蹲在地上。
      脑海里空空一片。

      “是那位中国人的家属吗?”
      几秒钟,又或者是几分钟以后,一个护士拿着病历夹站在我的面前。

      我扶着墙猛地站了起来:“我是。”
      “过来办一下手续。”

      “这里是手术知情同意书,麻烦签一下。”
我快速翻过,直接在尾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现实没有给我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的机会。
“你和患者是?”
      “同居人。”
      她顿了顿,又问:“他直系亲属在吗?
      “不在……都在国内。”
她脚步匆匆地又走进了手术室。

      护士再次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手术顺利结束,主要出血点已处理,肠道损伤已修补。患者目前情况稳定,但仍存在风险,需要在 ICU 密切观察。”

      “谢谢您。”

      听到宣告的一瞬间,我有点脚软,扶着座椅慢慢坐下,卸了全身的力气。
      一瞬间的事,我左耳完全听不见了。

      ⸻

      泼天大雨。
      水嘀嗒嘀嗒地从身上流下,浓稠得像血。
      不宜出行。
      但是,好像有什么人在等我。

      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却握了一个空。向身侧一看,空空如也。
      一个保安把我拦下:“你来干什么?”

      抬头一看,“NOVA酒吧”几个霓虹大字映入眼帘。
      我问他:“今晚有演出吗?”
      “没有,”他不耐烦的摆摆手,“前几天店里死了人,老板卷钱跑了,工资都没付。”
      “还谈什么演出?”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种老板,活该出门被车撞死。”

      “谁死了?”我喃喃地问。

      “我也不清楚,”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是一个叫什么Yan的舞蹈演员。”
      “被人捅了好几刀呢。救护车来的时候,身体都凉了。”

      我浑身发紧,只想大声尖叫。

      从床上惊坐起,一时无心再次入睡。
      抬眼一看手机,才三点二十分。

      有一条傅女士的未接来电。

      还有宋崧发来的消息。
      「……巴黎地铁站恐怖袭击的受害者是顾庸吗?」
      「旁边那个人是你吗?」
      还有一张监控截屏,趴在地上的银灰色身影被画笔圈出。
      「……希望是我多想了,有空回我消息。」

      我把手机屏幕暗灭。

      ⸻

      警察局打电话让我接受问询。
      警局大厅里人来人往,交通事故,纠纷,盗窃,…… 等候长椅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女警从办公室里出来:“JIAO WENREN 在吗?”
      发音蹩脚到我第一遍都没有意识到在喊我。

      她问我:“你要咖啡吗?”
      “不用,谢谢。”
      我拉开椅子坐下。旁边办公桌周围的三两个警察还在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

      女警问我:“你和受害人什么关系?”
      “……同居人。”
      我已经厌倦这一切,反复无用的问题不断消磨我的耐心。

      “持刀伤人者和你有什么个人纠纷吗?从监控上看他一开始是冲着你来的。”
      “完全不认识。”
      “那和受害者Yong有认识的可能性吗?”
      我忍不住了:“这些问题不应该问凶手吗?你们应该庆幸他当场就被制服了,不然你们今年业绩恐怕会很难看。”
      “哦,你们大概也不在乎。”我冷嘲热讽。

      隔壁桌的魁梧男警突然起身,在我身边猛敲了一下桌子:“注意你的态度!”
      女警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解决。

      她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程序上还是需要问话来核对双方口供。”
      我深呼一口气:“我们都不认识凶手,当天只是一时兴起在附近散步。”
      “谢谢您的配合。”

      她继续问:“那监控显示您在上前控制凶手行动能力的时候,行为过激,后来被围观者制止。”
      她直视我的双眼:“请问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当时不确定他已经被完全制服了,”我攥了攥拳,“……我有自主神经系统紊乱的症状,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

      她在纸上记下,接着问:“请问有就诊记录吗?”
      “……我可以提供医生的联系方式。”
      她点点头,记下了我报给她的神经科医生姓名以及电话号码。
      “目前就是这些信息需要向您核实,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会再电话联系您。”

      我起身就走。
      她好像还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
      都不重要了。

      ⸻

      原来顾庸是个很俗套的人。
      在我用我的生日解锁了他的手机以后,我心里想。

      桑临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还有一些剧场经理,戏剧节策划的短信。
      我回复了桑临:「出事的是顾庸。」

      没过几秒,电话就弹了出来。我走到医院楼梯间,接通了电话。
      “喂?顾庸现在怎么样。”
“手术完了,在ICU监控。”我停顿了一下,用尽量积极的语气说:“理想情况今天就会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样?”他接着问。
      “我也挺好。”
      我右手把手机拉远了一些,微微平复了呼吸。
      我拜托他:“演出方面的事情拜托你周旋一下。”
      “嗯,放心。”
      “谢谢,耽误你了。这里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都是小事,”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我的手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视线最终停在相册。

      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们在爱墙前的自拍。
      他的吻落在我脸颊上,我猝不及防,神情里还带着一瞬的讶然。

      三十岁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此刻所拥有的一切,并非一场幻梦。

      我果然太贪心了。
      明明只要许愿顾庸平安幸福就好——
      最好,离我这个灾星远一点。

      ⸻

      晚上七点,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Yong的家属吗?”
      我把手机从左耳转移到右耳:“您说什么?”
      “Yong已经清醒了,目前状态稳定。”
      我伸手取下外套,匆匆就要往门外赶:“我马上就来——”
      “您别激动,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夜间是不接受家属探望的。”
      我沉默,动作也缓了下来。
      “您放心,我们会持续监控他的情况。明天下午两点以后,您就可以来探望了。”

      我以为我会激动兴奋的睡不着。
      没成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睡了三天以来唯一的一个整觉。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卡着点来到了医院。
      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顾庸双眼闭紧,呼吸均匀平稳,阳光从窗户洒落,像是一个普通安详的午后。
      我的眼睛突然酸了。
      我在他床边坐下,从下方轻轻托住他搭在床沿、显得格外骨感的手。

      他手指微微收缩,我抬头,正对上他缓缓睁开的双目。
      “我吵醒你了?”
      刚开口才发现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他摇了摇头,又朝我露出一个笑来。

      我又问:“你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他再次摇了摇头。

      一时沉默。监护器的仪表声滴滴作响。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我把右耳贴上去。

      “……黑眼圈好重。”

      我故作轻松:“那是没有你这个福气,可以从早睡到晚。”

      他捏了捏我的手,似乎对我逃避问题不太满意。

      “我没事,”我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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