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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19,20 ...

  •   茜茜给我送来了电脑,手机,补办的手机卡。以及止痛药。
      高效得一如既往,让人安心。

      “你这儿收拾得好干净,本来还想着给你请一个阿姨的。”
      她临走之前赞叹了公寓的整洁程度。

      我暗自替顾庸收下了褒奖,并没有告诉她我正在和一个男人同居。

      茜茜不是多话的人,但傅女士的掌控欲我是见识过的。
      自我出国以后虽有好转——因为天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着,可我还是不想冒这个风险。
      一旦她知晓,只会是一团乱麻,针尖对麦芒。

      我久违地打开电脑,登陆了邮箱,看到零星好几封未读工作邮件。

      中国这边,H市乐团经理嘱咐我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工作。只字不提后续的五场巡演安排,语焉不详,模棱两可。
      法国巴黎Seine乐团也发邮问我中国巡演进展如何。以及他们明年年初打算排练马勒第六交响曲,询问我愿不愿意担任指挥一职。

      我措辞给巴黎那边回复:
      感谢你们的关心。由于一场意外,我被迫终止在中国的巡演,但目前恢复情况良好。不过,我暂时还无法立即返回法国,希望能够请三个月的假期休息调整。
      关于马勒第六交响曲的演出,我感到非常荣幸能够受邀参与这样一部极具挑战性的作品。我会尽全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在明年年初全力以赴投入排练和演出。

      是Mahler VI (马勒六)哎。
      我心里忍不住雀跃,我向来欣赏悲剧色彩强烈的曲目。
      而且马勒六技巧上也很有挑战性——多声部复合节奏与节奏叠加,动态跨度大,情绪处理要求极高,比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指挥难度要高上不少。

      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就是这次国内巡演的曲目。
      贝多芬“英雄时期”的作品,难点在于如何保持钢琴与弦乐之间的动态平衡,产生一种此起彼伏的呼吸感。

      H市乐团此前宣传用的是“强强联合”的噱头:
      “巴黎Seine常驻指挥首次携手肖邦音乐大赛获奖者,以及H市交响乐团,共同倾情呈现这部经典佳品。”

      H市乐团邀请我的的时候,我想到自己还没有公开指挥过协奏曲,会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挑战,于是便欣然答应了。

      所以,H市乐团究竟是怎么安排后续演出的?
      顾庸不和我说,乐团经理的邮件也在给我打太极,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了。

      我上网搜索了后续的演出安排,下一场演出在11月28号,就是明天晚上。
      在……M市?

      我原以为,H 市还有两场演出没有上。
      于是倒回去翻了乐团的微博——
      11月19号、11月20号,H 市的最后两场演出,已经顺利落幕。
      谢幕照里,站在指挥台上的人,正是我自己。

      原来我是真的失忆了。

      一阵荒诞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背脊上瞬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最后的记忆停在 11月18号。于是我便想当然地以为,是从音乐厅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之后一直在医院昏昏沉沉,直到 21 号才真正清醒过来。

      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我继续按时间顺序,翻20号以后的微博。

      21,22,23号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24 号,乐团发布公告,称非常遗憾由于我个人身体原因,无法参与接下来的演出。但他们已经邀请了 D 国的新锐指挥 Felix Voigt,接替我完成之后三个城市的巡演。
      公告下方附上了他的照片——眉骨高挺,蓝灰色的眼睛像寒冬里的湖面,冷静而克制。一手执着指挥棒,一手微微抬起,姿态沉稳,显得游刃有余。

      我不得不承认,外貌对一个指挥而言,确实是一种加成。
      他与我完全是两种风格,更严肃,也更锐利。

      我翻看着评论区,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
      意料之中——black sheep 是我。

      「什么个人身体原因?听起来感觉好敷衍,说不参加就不参加了吗?票都卖了。」
      「是说啊,听朋友说H市的反响很好,本来还很期待的。」
      「说不定很严重呢,都写了“身体原因”了。没人愿意拿身体健康当借口吧。」
      「谁知道呢? #狗头不过他自己好像不怎么用社交网络,也没有出来解释一下。」

      当然,更多的评论是颜狗的狂喜,满目都是“Daddy”的喊声。乐团的公关运作堪称高明——请来一个外形出众、风头正盛的 Felix,成功吊起了观众对后续演出的期待,也顺势消解了对演出计划临时变更的追究。

      「???这是谁???指挥也能这么帅的吗???」
      「Daddy 出现了……这谁顶得住啊……」
      「临时换指挥本来很担心,看了 Felix 的照片:OK 我原谅了。」
      「德系指挥的气质真的不一样,又冷又稳,好想看现场。」
      「说实话,新指挥比之前那位更有’权威感’,期待后面几场。」

      我和 Felix 并没有正面打过照面。
      只看过他录制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动作精准,指示果断而直接,充满力量感。嗯,当时还注意到他似乎很爱皱眉:垂眉倾听的时候,眉心总会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和他共事的乐团,压力想必不小。

      在短短四天内完成一首协作曲的排练,可谓时间紧、任务重,Felix 和团员们想必已经投入到紧锣密鼓的排练之中。

      乐团刻意没有说明我无法继续参与巡演的原因是车祸事故。明面上看,是为了保护我的隐私;实际上,却是为了实则方便他们顺利更换指挥——不必出于“道义”等我而调整巡演日期,更不必面对大规模退票的麻烦。

      按理说,我该为这种卸磨杀驴的做法感到忿忿。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提不起半点力气去愤慨。

      明明也只过了短短一周,一切却仿佛离我那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世界,只有这公寓大小的一方天地。出入无门,我也不想出门。

      只是,顾庸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出门,大概是在加紧排练吧?理当如此,乐手的本质工作而已。
      倒是我,成了需要他在中午和晚上抽空安顿的拖累。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钥匙在门锁里转动。
      是顾庸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的格外早。不应该啊,明天就是演出了。

      我掩耳盗铃似地把电脑一合,顺手往靠垫后面一塞。
      再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我一脸无辜,若无其事地把抱枕搂到身侧:“你回来了。”

      “嗯,”他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有没有看穿我的小把戏,“买了海参,煮海参小米粥好吗?”
      显然是我昨天报的一串海鲜名给了他灵感。

      “好啊好啊。”我装作兴高彩烈地应着。

      他把海参泡发,小米也浸在深口碗里,南瓜洗净切块,放上蒸锅。
      行云流水的烹饪准备过后,他擦了擦手,也坐在了沙发上。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摸了摸鼻子,有许多问题想问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一愣,还以为他忽然学会了读心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正看着茶几上那部我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新智能手机。

      “茜茜来过,帮我补办了旧手机卡。”
      我选择性隐瞒其实是我让她过来的。

      “……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我去寻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指腹的茧。
      “我是故意没给你换智能机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你……都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乐团换了新指挥吗?”
      我故作轻松,相比较于这点小事,我其实更在乎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藏起电子设备,为了试图将我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吗?
      “挺好的啊,能把 Felix 请来救场,经理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我顿了顿,又接着问,“你们排练是不是很紧?和新指挥的磨合期这么短。”

      “……我没去排练了。”
      “为什么?”
      这会儿我的神经才被触动了。一个大提琴手,在巡演中途无故缺席,本就说不过去——何况还是他的固定乐团。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从背后抱住我,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一下一下起伏着。
      我的问话落在地上,他闷声不语。

      “……那你每天出门是去做什么了?”
      我调整好呼吸,扭头想去读他脸上的情绪。

      “在找舞蹈排练的地方。”
      他说着,用脸颊轻轻抵住我的脸,也打断了我探究的目光。
      “今天找到了一个私人舞蹈工作室,每天下午可以把舞室空给我两个小时,租金可以用课时费抵。”
      “他们让我教现代舞,”说完他才往后侧了侧身,把脸转向我,“比在酒吧跳舞好。”

      他倒是聪明,把我一肚子的话堵得死死。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来撒气。软软的,带着细细的绒毛,意外地比我的手还暖些,一时被分散了注意力。

      他继续说:“跳舞的时候,像身体在空气里写诗。”
      我问:“大提琴呢?不可惜吗?”
      “也很好,”他手指比划了一小段距离,“只是少了那么一点点自由。”
      无法表达出全部的自己。

      我能理解那种被无形之物束缚住的无力感,话到嘴边,便彻底沉没在喉间。
      好有勇气的决定。
      而我或许终其一生,都等不到打破茧房的那一刻——仍旧要继续扮演那个温文尔雅、令人艳羡的闻人指挥,循规蹈矩地走完既定的轨道。

      想到这里,我反而为他高兴起来。
      我所喜欢的顾庸,即将要成为一只自由的小鸟。

      我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跳跃、旋转,像舞蹈一样,一点点向上攀爬,触到他的脸颊,又停在唇边。

      他捉住我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去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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