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所有人都好 ...
-
我很少有这样大把时间可以被荒废。
这场事故像是我人生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替所有循规蹈矩按下了暂停键。于是我被暂时安置在这个被遗忘的时间缝隙里，无人打扰，也无人催促。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站在台前，哪怕我总能伪装出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
这几天的一切都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真的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百分之百地依照自由意志生活。
直到头痛再次袭来。
像一记闷锤，把我直接敲倒。我几乎是跌回沙发上，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肆意来去。也正是在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已经“失联”很久了。
没有任何人通知我，后续那五场巡演该如何处理。
顾庸大概是刻意瞒下了乐团的安排。
巡演的门票早就售罄，如今无论是改期还是退票，都棘手得要命，损失也必然惨重。
因为头晕，视野变得有些模糊。我从口袋里摸出止痛片，直接生咽了下去，接着又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按理说，脑震荡的后遗症不该这么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我本来就有偏头痛的缘故。
这几天睡眠重新又变得稀烂，睡不了一个整夜。夜里惊醒以后，往往要耗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次勉强入眠。在寂静得仿佛死去的夜晚，情绪会如浪潮一般一波波涌来，反倒常常能留下些什么还算不错的和声段落——这么想来，大概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止痛片消耗得有些太快了。
我看了一眼药盒上印着的那行字——“滥用 = 危险”，又自欺欺人地把盒子翻了个面，若无其事地重新塞回口袋里。
等额角的神经抽搐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给茜茜发了两条消息：
「可以帮我送一台电脑和手机吗？」
「不麻烦的话，想请你顺便补办一下原来的手机卡。」
她回得很快：
「好，我明天过去一趟。」
称职得像一台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机器。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再帮我带点止痛药。」
她一并应下，随后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我说不用了。
顾庸其实把我照顾得很好，几乎是面面俱到，再细小的事情也不会遗漏。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果蔬，厕纸永远是满的，沙发和靠椅上我常待的位置，总会多放一条毛毯。
他遗忘的，都是他不想让我碰到的。
比如空空如也的咖啡胶囊盒，长期闲置的制冰机，以及——我的电脑和智能手机。
于是我只好去麻烦茜茜。
「晚上回来吗？」
跟助理道过谢以后，我又给顾庸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的煲仔饭米有些硬，腊味的油香也没能渗进去，腊肉像是敷衍其事地最后被贴上摆个盘。
还是顾庸做的更好吃——米在砂锅里煮到半熟时就放入腊肉，小火慢慢焖煮；出锅前两三分钟再磕进一个灵魂鸡蛋，火候控制的刚好，一勺下去，蛋液微微流沁。就算再没胃口，也能拌着吃掉大半碗。
我拄着拐，把中午剩下的饭倒掉，将我食量逾渐减少的证据毁尸灭迹。
刚倒完剩饭，手机就振动了一下：「回来，在路上了。」
我回了过去：「晚上可以再吃一顿煲仔饭吗？」
「好。那我再去趟超市，很快。你要是饿，柜子里有饼干。」
「嗯，等你。」
我随手从书柜上抽了一本书，是南非女作家Wilma Stockenstrom的《去往猴面包树的旅程》。
已经忘了上一次翻阅是什么时候了，索性把书签取下，重新夹回开头。
“……我可以像一只缩进巢里的小鸟儿，退回我的树洞里，去笑话我自己……过去我还常常为时间所困扰，当我仍然想要这日夜更迭以外的东西……如果我经常放纵自己睡去，那不再只是偶然，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只是逃避了…….”
困意渐渐地涌了上来。
这是我发现的止痛药的第二个好处，安神催眠。
⸻
我又一次被失重感惊醒。
从天台坠落，又一次。梦境就此宣告结束。
额头一片汗湿，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仿佛仍躺在医院那张蓝白条纹的病床上，手脚沉重，动弹不得。我用力睁大眼睛，看见飘窗、书桌和床头柜，现实才一点点回笼。
顾庸应该已经回来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犹豫着是顺势再睡过去，还是起身。刚才的梦，以及残留的情绪，我都不太喜欢。
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于是披上毛毯，起身去了客厅。
顾庸坐在沙发上，静音看着电影。
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投在他脸上。眉骨山根起伏，像被柔化的山峰侧影。
我认出他在看《放牛班的春天》。
不开声音看《Les Choristes（法语原名：合唱团）》，大概也是一种独一份的体验。
没等他起身来扶我，我已经翘起打着石膏的那条腿，侧身坐到沙发上，后背倚靠着他。
他很自然地抬手揽住我，往他的方向带了带。
电影已经放到一半，Clément 正带着孩子们在宿舍里偷偷排练。我跟着字幕，轻轻哼了起来。
“饿吗？”他悄声问。
“睡过点了，不太饿。”
“那一会儿再给你热。”
他顿了一下，手臂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你最近胃口小了不少。”
“嗯。”
我往回缩了缩手，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只是反手牵住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嗯？”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
“其实也没什么，”我说，“算是一个很俗套的梦中梦。”
我不再看屏幕，侧过脸去听他的心跳。
我喜欢他的心脏穿过肋骨，衣服，层层阻碍，在我耳膜上跳跃的感觉。
寂静的夜里，唯有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回荡。
“梦里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故事角色，我们开始或许还记得自己只是一个演员。随着故事的进展，这点基本自我认知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而当你忘记自己处于一个虚假世界的时候，一旦你扮演的角色死亡，你就真的死亡了。”
“那你忘了吗？”他问。
“我没有，但我周围的朋友都忘了。我喊不醒他们。”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甚至是刻意去忘记，因为虚拟世界的生活比现实要更充沛，精彩，幸福。”
“后来呢？”
“……我受不了，提前结束了自己的角色扮演。”
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我在梦里自杀了。
他沉默。
我用指腹去摸他的指甲。
他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甲盖也很有光泽感。不像我的指甲一用力就会劈叉，更不用说沿边层出不穷的倒刺。得很频繁地涂护手霜。
“今天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打破沉默。
“嗯……”
“不方便说吗？”
“没有，我在思考怎么表达。”
他侧过脸，蹭了蹭我的额头：“你还记得我那个舞伴吗？”
“Leo吗？”
我自已也意外我把他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嗯，”他顿了顿，“我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养了一只猫。”
“就是那只斑点喜马拉雅？”
“是，它叫ballade，也喊他斑斑。”
Ballade（叙事曲），钢琴音乐中最富有故事性和戏剧性的体裁之一。
“你起的名字吗？感觉有点小戏精的性格。”
“斑斑确实，很活泼，有时候觉得其实是它在逗你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开始是程容，也就是Leo要养的。”
“我觉得养猫有诸多不便，尤其像我——”，他又改口，“像我们，总是要去各个地方巡演的，跑来跑去的，经常不在家。”
“但Leo他坚持，说他会照顾好猫的，于是我们就养了。”
“你很喜欢斑斑。”我笃信道。
“是。”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窗户外面：“分开的时候，程容直接把猫带走了。”
“我担心他三分钟热度。只是我一个不着家的人，也确实没什么立场去争取斑斑。”
“今天早上的电话是程容打给你的。”
“嗯，斑斑早上突然频繁呕吐还伴有腹泻，程容他有舞蹈课抽不开身，托我带斑斑去看病。”
“看得怎么样？”
“输了液已经不吐了，急性肠胃炎，推测应该是吃了变质的肉类。”
他无意识地握紧我的手：“我发现，猫过得并不好。”
“我去他家的时候，猫砂是潮的，冰箱里还有开了一半没吃完的猫罐头，闻着也不是很新鲜。”
显而易见，他后悔把斑斑留给程容了。
“为了避免一个概率性的坏结局，你直接放弃了与它的所有未来。”
我给这个故事下了结论。
他默不作声。
我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摸他的脸颊，扭过头去寻他的视线：“你把我养得就很好。”
所以也一定会养好猫的。
他灰色的眸子在电视灯光下映出一种琉璃质感，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想吻他的眼睛。
他低头，在我犹豫的几秒里率先吻上我的鼻尖。
“所以，吃饭吗？”
这话来得突兀。
但他笑得狡黠，仿佛刚才的惆怅与懊悔已消散无踪。
“吃...... ”
美色误人。
若是靠吃东西就能把人哄高兴，也算是件划算的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