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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法国个展:母亲、礼服和一句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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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秋天有股特殊的味道——咖啡香混杂着雨水打在石板路上的气味,还有老建筑里透出的木质腐朽感。林澈拖着行李箱走出戴高乐机场,深吸一口气。“紧张吗?”夏玥在他身边问。“有点。”林澈老实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在巴黎办个展,也是第一次和母亲合作策展。展览主题“和解”——和他的过去和解,和父母和解,和自己和解。林旭在旁查看着手机里的日程:“车来了。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画廊见母亲。”
“好。”
车上,林澈看着窗外飞逝的巴黎街景。上一次来巴黎是十年前,跟母亲短暂相聚。那时他还是个穿着夸张裙装、妆容精致的少年,用一切方式吸引母亲的注意。现在他二十八岁,穿着简单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素面朝天。“到了。”司机停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小酒店前。酒店是母亲订的,不大但精致。房间有扇小窗,能看见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尖顶。放下行李,三人简单收拾后前往画廊。画廊在玛黑区,一条安静的小街。门面不起眼,但进去后别有洞天——高挑的空间,水泥地面,巨大的天窗洒下自然光。
母亲已经在等他们。看见林澈的瞬间,母亲怔了怔。她快步走过来,想拥抱,又犹豫。林澈主动伸出手,母亲紧紧握住。“你……”母亲声音有些哽咽,“你长大了。”“嗯,”林澈微笑,“妈,好久不见。”确实好久——上次见面是三年前,匆匆一餐饭,无话可说。母亲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针织衫,阔腿裤,平底鞋。没有画廊主的华丽,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这位是夏玥吧?”母亲转向夏玥,“常听阿澈提起你。”
“阿姨好。”夏玥礼貌点头。
“阿旭,”母亲看着小儿子,“你更稳重了。”
“妈。”林旭点头,表情克制。
寒暄后,母亲带他们参观画廊空间。“这里放‘童年’系列,”她指着一面墙,“我想用投影,把你小时候的画作和现在的设计并列。”
“好主意。”林澈说。
“这边是‘蜕变’系列,需要特别的光线……”母亲讲解着,专业而细致。林澈听着,心里复杂。母亲确实懂策展,也懂他的作品。但她真的懂他吗?布展持续了一下午。林澈和母亲讨论细节,有时意见不同,但都理性沟通。夏玥帮忙调整灯光,林旭处理后勤。傍晚,母亲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餐厅。”三人对视,点头。
餐厅是家小酒馆,藏在巷子里。木头桌子,红白格桌布,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点完菜,气氛有些尴尬。母亲率先开口:“阿澈,你这次的作品……很美。”
“谢谢。”
“特别是那件用丝巾改造成的长裙,”母亲继续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结婚时戴的丝巾。”
林澈点头:“我从家里带来的。”
母亲眼眶红了:“我还以为……你都扔了。”
“没有,”林澈轻声说,“都留着。”
沉默。
夏玥试图活跃气氛:“阿姨在巴黎生活还习惯吗?”“习惯,”母亲擦了擦眼角,“就是……有点孤独。”又是一阵沉默。菜上来了:油封鸭腿、焗蜗牛、沙拉、法棍。三人默默吃着。吃到一半,母亲突然说:“阿澈,明天开展前……我能去酒店找你吗?有些东西想给你。”林澈愣了愣:“好。”晚餐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母亲送他们回酒店,在门口分别。“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回到房间,林澈疲惫地倒在床上。“还好吗?”夏玥问。“还好,”林澈说,“就是……累。”
心累。
林旭给他倒了杯水:“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
夜里,林澈睡不着。他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的夜景。这座城市见证过母亲的逃离,现在又见证他们的重逢。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是母亲,手里拿着一个长形布包。“这个……”她递过来,“我想你应该需要。”林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件礼服。熟悉的象牙白色,熟悉的蕾丝花边。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穿的那件。母亲结婚时的礼服改小的。但不一样了。礼服的腰线被修改过,更合身;领口加了新的刺绣;裙摆的破损处用同色丝线精巧地修补。“我……一直留着,”母亲声音颤抖,“当时没回来,是因为……我在逃避自己失败的婚姻,也逃避你们。”林澈摸着礼服,指尖感受着细腻的布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亲继续说,“但我当时……自己都撑不下去。离婚,远走他乡,重新开始……我以为离开就能忘记。”“那你忘记了吗?”林澈问。母亲摇头:“没有。每天都记得。记得你小时候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别走’,记得阿旭沉默地看着我收拾行李……”
她泣不成声。
林澈放下礼服,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都过去了。”他说。母亲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么多年的愧疚、自责、思念,终于宣泄出来。哭够了,母亲擦干眼泪:“你……试试礼服?我按你现在的尺寸改的。”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他换上礼服。镜子里的他,二十八岁,穿着十六岁生日那天的衣服。但一切都不同了——礼服合身,他从容,眼神坚定。母亲看着镜中的儿子,眼泪又涌出:“你比我勇敢。”“妈,”林澈转身,“你也很勇敢。至少你现在在这里。”母亲用力点头。
中午,父亲来了。从瑞士坐火车来,风尘仆仆。看见林澈的瞬间,父亲也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阿澈。”“爸。”林澈平静回应。父亲看向母亲,两人点头示意,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我看了展览介绍,”父亲说,“主题很好。”“谢谢。”父亲又看向林旭:“企业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应该的。”林旭说。简单的对话,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下午三点,个展正式开幕。画廊里挤满了人——时尚界人士、媒体、收藏家、还有好奇的游客。林澈穿着那件修改过的礼服,长发披散,没有过多修饰。他站在“童年”系列前,接受采访。
“林先生,这个系列叫‘和解’,您是在和什么和解?”记者问。
“和过去的自己,”林澈答,“和创伤,和误解,和……爱。”
“能具体说说吗?”
林澈看向母亲的方向——她正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他。“我曾经以为,穿女装是一种对抗,”他说,“对抗父母的缺席,对抗世界的偏见。但后来我明白,那不是对抗,是求救。”
记者认真记录。“现在我依然穿女装,但不再是为了求救。我穿,是因为我喜欢,因为它是我表达的一部分。”林澈继续说,“这就是和解——接受自己的所有面,并与它们和平共处。”
掌声响起。
父亲在人群后听着,表情复杂。他走向“蜕变”系列——那里展示着林澈从十六岁到现在的设计演变。最后一件,是融合了他教的西装剪裁技术的作品。父亲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展览进行得很顺利。许多人被作品打动,有人当场落泪。夏玥在帮忙招待,林旭在旁协助。傍晚,母亲提议一起晚餐。父亲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餐厅是父亲选的——一家安静的米其林星级餐厅。四人落座,气氛再次微妙。但这次,母亲先开口:“阿澈今天的采访说得很好。”
“谢谢妈。”
父亲切着牛排,突然说:“你用的那种剪裁技术……是我教你的?”“是,”林澈点头,“我改良了一下,更符合现代审美。”父亲沉默片刻:“改良得很好。”
这是很高的评价。
“阿旭,”母亲转向小儿子,“你……有女朋友了吗?”
林旭差点呛到:“妈……”
“夏玥不是?”母亲疑惑。
“我们是朋友,”夏玥赶紧解释,“非常好的朋友。”
“哦……”母亲若有所思,但没追问。
晚餐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父母聊起各自的生活——没有涉及对方,只是分享。父亲说瑞士的雪山,母亲说法国的葡萄园。林澈和阿旭听着,偶尔插话。甜品上来时,父亲突然说:“阿澈,你很出色。以任何标准。”林澈愣住。“我以前……”父亲艰难地说,“可能表达得不够。但你真的很出色。”“谢谢爸。”林澈轻声说。母亲也开口:“阿旭,你把企业管得很好,但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知道。”林旭点头。
这是多年来,父母第一次同时给予肯定。晚餐结束,父母在餐厅门口告别。母亲拥抱林澈:“明天我送你们去机场。”
“好。”
父亲拍拍林旭的肩膀:“常联系。”
“嗯。”
父母各自离开,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告别。林澈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释然了。“走吧,”夏玥说,“回酒店。”三人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夜色温柔,塞纳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林澈哼起歌——不知名的法国民谣。林旭和夏玥跟在后面,没有打扰。走到酒店门口,林澈停下:“那件礼服……我打算捐给时装博物馆。”“为什么?”夏玥问。“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林澈说,“它陪我度过了最孤独的时刻,现在……我不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了。”他顿了顿:“但我会在标签上写:‘给十六岁的自己,和所有正在寻找自己的人。’”夏玥眼眶红了:“好主意。”“哥,”林旭轻声说,“你做到了。”“我们做到了。”林澈纠正。
回到房间,林澈给礼服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仔细叠好,放进盒子。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阿澈,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和,我爱你。”林澈回复:“我也爱你,妈。”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巴黎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的心已经飞回了那座有裁缝机声和笑声的园区。
那里才是他的家。而这里,是一个和解的驿站。
第二天,他们去时装博物馆捐赠礼服。馆长是位优雅的老夫人,看见礼服后惊叹:“这修补的工艺……太美了。”“是我母亲修的。”林澈说。“你母亲一定很爱你。”林澈微笑:“是的。”捐赠仪式很简单。礼服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展示柜,标签按林澈的要求书写。离开博物馆时,老夫人说:“林先生,您的作品和您的故事,会给很多人力量。”“希望如此。”林澈说。
机场,母亲来送行。她拥抱了每个人,包括夏玥。“常来巴黎,”母亲对林澈说,“或者……我回国看你们。”“好。”林澈点头。登机前,母亲最后说:“阿澈,你穿什么都美。因为你是你。”飞机起飞,巴黎渐渐变小。林澈靠在窗边,看着云层。“累了?”夏玥问。“有点,”林澈说,“但心里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林旭给他盖了条毯子:“睡会儿吧,到家叫你。”
“嗯。”
林澈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穿着那件礼服,站在空荡的豪宅里。但这次,那个少年转过身,对他笑了。“你做到了。”少年说。“你也是。”林澈回答。飞机穿过云层,向东飞去。
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