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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老陈的忏悔和一碗炸酱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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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东北角有家小小的手工西装店，门面朴素，招牌上写着“陈记手工”四个毛笔字。店主老陈，就是半年前还在和兄弟俩打知识产权官司的那个“顶峰设计”老板。现在他不打官司了，改打版。但生意不好。园区里年轻人多，爱穿西装的本就少，何况是老派的手工西装。老陈每天坐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神空洞。夏玥注意到了他。
连续一周，她看见老陈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傍晚关门后，他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走，有时停在公共活动室的窗外，听里面的笑声，但不进去。“他不对劲。”夏玥对林澈说。林澈正在改一件衣服，头也不抬：“嗯。”“你不恨他吗？他抄袭过你的设计。”林澈停下针线：“恨过。但现在……更多的是可怜。”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林澈说，“和我十六岁时在镜子里看到的，有点像。”
夏玥愣了愣，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她推开“陈记手工”的门。铃铛响，老陈从工作台后抬起头，看见她，有些慌乱。
“夏、夏老师……”
“叫我夏玥就行。”夏玥微笑，“我来看看您的店。”
店里很整洁，但冷清。墙上挂着几套西装样板，做工精湛，但款式传统。工作台上摊着裁剪到一半的布料，旁边是厚厚的笔记本。“生意……怎么样？”夏玥问。老陈苦笑：“就那样。现在年轻人不爱穿这种了。”“也不一定，”夏玥说，“只是需要找到对的客户。”她环顾四周，看见角落里有个相框，里面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灿烂。
“您儿子？”
老陈眼神柔和了些：“嗯，十岁了。”
“很可爱。”
“他……”老陈突然哽住，“他生病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现在好了，但想起那段日子，我还是……”他说不下去了。
夏玥静静等着。良久，老陈深吸一口气：“夏老师，我知道你开心理咨询室。我……我能找你聊聊吗？”
“当然。”
第一次咨询，在老陈的店里进行。夏玥没坐咨询椅，而是坐在工作台旁的小凳上。“从哪开始？”她问。老陈盯着手里的布料：“从我儿子生病开始吧。”故事很常见，也很沉重：独生子确诊重病，治疗费天文数字。老陈的小服装厂刚起步，拿不出钱。走投无路时，他看见了林澈的设计——那么独特，那么美，如果复制出来卖，一定能赚钱。“我知道不对，”老陈声音沙哑，“但我没办法。医院催款，妻子哭，儿子在病床上喊疼……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抄袭了林澈的整个系列，低价出售，果然热卖。钱来了，儿子的病治好了。但老陈的心病了。
“每次看见林总监，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老陈说，“官司输了，我反而松了口气。我把厂子卖了，赔偿了损失，剩下的钱开了这个小店。”“但您不开心。”夏玥说。“我怎么配开心？”老陈苦笑，“我偷了别人的心血，我伤害了一个年轻人……我现在做西装，每一针都扎在自己心上。”夏玥沉默片刻：“您的手艺很好。”
“好有什么用？脏的。”
“手艺不脏，”夏玥说，“脏的是那个选择。但您已经为那个选择付出了代价。”
老陈摇头：“不够。永远不够。”
咨询结束前，夏玥说：“陈师傅，我有个建议：您能不能……试着和林总监聊聊？”老陈惊恐：“不！我没脸见他！”
“但他可能已经原谅您了。”
“不可能。”
夏玥没再劝。
她把这事告诉了林澈。林澈听了，没说话，只是继续画设计图。几天后，林澈拿着几张图纸，推开了“陈记手工”的门。老陈看见他，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林、林总监……”
“陈师傅，”林澈平静地说，“我有个系列需要手工西装工艺，您接吗？”
老陈呆住。
林澈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共生’系列，融合现代设计和传统剪裁。我需要老师傅的手艺，园区里只有您最合适。”图纸上的设计惊艳：西装不再是传统的死板样式，而是有流动的线条，巧妙的结构，既保留了正式感，又充满现代美。“这……”老陈颤抖着接过图纸，“这太复杂了，我可能……”“您可以的，”林澈说，“我看过您的作品，手艺精湛。”
“但我……”老陈眼眶红了，“我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林澈打断他，“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您愿意吗？”
老陈看着图纸，又看看林澈，最后用力点头：“我……我接！我一定做好！”
合作开始了。林澈几乎每天都来店里，两人讨论剪裁、讨论面料、讨论每个细节。起初老陈很拘谨，但渐渐放松。林澈不摆架子，有问题就问，有想法就说。两人有时争论，但都是为了作品更好。一次改版时，老陈不小心剪坏了一块昂贵的进口面料。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了，“我赔……”
“没事，”林澈拿过布料，看了看，“正好，我有个新想法。”
他把剪坏的地方重新设计，加了个不对称的拼接，反而更出彩。老陈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为什么不行？”林澈笑，“错误有时候是机会。”这句话让老陈愣了很久。
合作过程中，老陈的儿子小宝也常来。十岁的男孩，病愈后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好奇。
“林叔叔，你在画什么？”
“设计图。”
“我能看吗？”
“可以啊。”
小宝趴在林澈旁边，看着他在纸上画线条：“林叔叔，你画画真好看。”“你也会画，”林澈递给他纸笔，“试试。”小宝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林澈认真点评：“这里画得很好，眼神很生动。”“真的吗？”小宝眼睛亮了。
“真的。”
从那以后，小宝几乎天天来。林澈教他画画，老陈在旁做衣服，画面和谐。一个月后，“共生”系列完成。作品在园区展示厅预展时，惊艳了所有人。西装保留了传统手工的精致，但设计现代大胆。每一件都像艺术品，又实穿。媒体来采访，问林澈灵感来源。“来自传统工艺的智慧，”林澈说，“和我合作伙伴陈师傅的精湛手艺。”镜头对准老陈，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林澈轻轻拍拍他的肩：“陈师傅，说两句？”老陈深吸一口气：“我……我只是个手艺人。是林总监给了我机会，让我知道……手艺可以创造美，而不是复制美。”他说得磕磕绊绊，但真诚。
预展成功，订单纷至沓来。老陈的小店一下子忙起来，他招了两个学徒，都是园区的年轻人。庆功那天，老陈说要请大家吃饭。他在园区中央支起大锅，做了一大锅炸酱面——是他老家的做法，酱料秘制，面条手擀。全园区的人都来了，每人一碗面，蹲着站着坐着，吃得热闹。饭吃到一半，老陈站起来，端着碗的手在抖。“我……我有话想说。”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了。“首先，谢谢林总监。”老陈看向林澈，“谢谢您不计前嫌，给我机会。我老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林澈摇头：“陈师傅，您已经用作品道歉了。”“不够，”老陈说，“我还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抄袭了您的设计，对不起伤害了您。我……我混蛋。”
他深深鞠躬。林澈站起来，扶起他：“陈师傅，面要凉了。”老陈眼泪掉下来：“其次，谢谢园区，谢谢大家。我老陈以前走错了路，是你们把我拉回来。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园区的，我的手艺，免费教给想学的人！”
掌声响起。
“最后，”老陈抹了把脸，“这碗面，是我最拿手的。大家多吃点！”众人欢呼，继续吃面。林澈那碗面里，老陈偷偷多放了个荷包蛋。他看见，笑了笑，安静地吃了。饭后，小宝跑过来，拉着林澈的手：“林叔叔，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呀？”
空气瞬间安静。老陈脸都白了：“小宝！不准没礼貌！”“没事，”林澈蹲下，和小宝平视，“我是林叔叔。”小宝歪着头：“可是你的头发好长，像女生。”“男生也可以留长发啊，”林澈说，“就像你是小宝，留什么发型都是小宝。”小宝想了想，点头：“哦！就像我是小宝，穿什么衣服都是小宝！”
“对。”
“那我明天也要留长发！”小宝兴奋。
老陈哭笑不得。
林澈笑了：“可以啊，但要爸爸同意。”
小宝转向老陈：“爸爸，可以吗？”
老陈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林澈，最后点头：“可以。但要是老师说你，你可别哭。”“我不哭！”小宝扑进林澈怀里，“林叔叔，你教我扎辫子！”
“好。”
夕阳下，林澈教小宝扎最简单的马尾，老陈在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夏玥走过来，轻声说：“陈师傅，您儿子很可爱。”“嗯，”老陈点头，“夏老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是您自己走出来的，”夏玥说，“我只是推了一把。”“那也要有人推啊，”老陈说，“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觉得，还能做点事，还能教点人，挺好。”
“是啊，”夏玥看着夕阳下的园区，“这里就是让人有第二次机会的地方。”夜幕降临，人群散去。老陈收拾锅碗，小宝已经趴在林澈背上睡着了。林澈轻轻背着小宝，送他们回店里的小阁楼。“林总监，”老陈在门口说，“那个……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我教您传统裁缝技法，您教我设计。”“好，”林澈点头，“陈师傅，以后叫我阿澈就行。”
“……好，阿澈。”
林澈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店橱窗里，展示着“共生”系列的作品，灯光温暖。袭者到合作伙伴，从绝望到希望。这就是园区的魔法——让破碎的，被修补；让迷失的，找到路。回到工作室，林澈收到老陈的信息：“阿澈，面好吃吗？”他回复：“很好吃。谢谢陈师傅。”
“该说谢谢的是我。晚安。”
“晚安。”
林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园区的灯火。他想，明天该设计一个儿童系列了。小宝那样的孩子，应该穿得更自由，更快乐。拿起画笔，他开始画草图。窗外的老槐树上，鸟已经睡了。但园区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