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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实存在的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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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总是来得晚一些。
当沈晞野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在柔软的大床上滚了两圈,抱着枕头又眯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咕声,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昨晚虽然躺在熟悉的床上,但他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晞野披上外套,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别墅里静悄悄的,吴妈应该是去采购了,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
"裴琤珩?"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沈晞野皱了皱眉,下楼去厨房找了圈,餐桌上放着保温的早餐,但裴琤珩的房间门紧闭着。
他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裴琤珩?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沈晞野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转动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空调开着,温度很高,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沉闷感。
床上隆起一团,裴琤珩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裴琤珩?"沈晞野走近几步,声音放轻了一些。
没有反应。
沈晞野的心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拉开被子。
裴琤珩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紊乱,嘴唇发青,身体不时轻微颤抖着。
"裴琤珩?喂!"沈晞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发烧了?还是……
诅咒。
沈晞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他想起吴妈说过的话,想起裴琤珩那些隐藏在完美外表下的脆弱和痛苦。
"裴琤珩,你听得到吗?"沈晞野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时,他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裴琤珩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平日里深邃清明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很困难。
"沈……晞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我在这儿。"沈晞野下意识地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怎么会这么严重?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裴琤珩费力地摇了摇头,"诅咒反噬……这几天压制太久了……"
沈晞野愣住了。
这几天综艺录制,裴琤珩虽然晚上和他睡在一起,但白天的任务几乎都是单独行动。那些高强度的体力消耗,那些需要长时间离开他的时刻,原来裴琤珩都在硬撑。
"你个白痴,为什么不早说?"沈晞野的声音有些颤抖,分不清是气愤还是心疼,"录个综艺而已,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裴琤珩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沈晞野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沈晞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助。他想起之前每次裴琤珩诅咒发作时,都是通过接触他来缓解。
"那个……我……"沈晞野咬了咬牙,"你需要我做什么?"
裴琤珩睁开眼睛,目光努力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压抑,还有恳求。
"能抱抱我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沈晞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强势冷漠的裴琤珩,此刻却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请求一个拥抱。
"废话这么多。"沈晞野深吸一口气,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他侧过身,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臂,把裴琤珩拉进怀里。
裴琤珩几乎是立刻就贴了过来,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窝,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灼热得让人战栗。
"对不起……"裴琤珩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愧疚,"我本来想,想再撑一次。"
"闭嘴,别说话。"沈晞野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得更紧一些,"睡吧,我不走。"
也许是沈晞野的体温和气息起了作用,也许是这个拥抱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裴琤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那种刺骨的寒意开始消退,剧烈的颤抖也渐渐平息。
沈晞野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了一些,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他低头看着裴琤珩苍白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真的在受苦。
不是演戏,不是博取同情,而是实实在在地、每一天都在和命运博弈。
"裴琤珩。"沈晞野轻声叫他。
"嗯……"裴琤珩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今年多大了?"
裴琤珩沉默了片刻:"二十九。还有……四个月零十七天,就三十了。"
沈晞野的呼吸一滞。
四个月零十七天。
不到半年。
如果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半年后,这个人就会……他不敢想。
"那个道士,你们后来还找过他吗?"沈晞野问。
"找过。"裴琤珩的声音很低,"但他在我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生机在人,非在术'。"
"什么意思?"
"不知道。"裴琤珩苦笑,"我找过很多大师,算过很多命,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诅咒。直到遇到你。"
沈晞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抑制诅咒。"裴琤珩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清明了许多,静静地看着沈晞野,"也许你就是我的生机。"
"我?"沈晞野愣住,"我有什么特别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也许你自己不知道。"裴琤珩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沈晞野鼻梁上那颗小黑痣,"但你对我来说,是唯一的。"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暧昧得让沈晞野耳根瞬间发烫。
"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他别过脸,不敢看裴琤珩的眼睛。
裴琤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重新埋进沈晞野颈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沈晞野僵硬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大脑一片混乱。他感觉到裴琤珩的体温在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裴琤珩睡着的样子,少了平日里的那种疏离和冷漠,眉眼舒展,像个干净的少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还是能从他微微凹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脸色中看出来。
沈晞野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于裴琤珩的黑料,说他耍大牌、脾气差、难相处。
现在想想,也许那些所谓的"脾气差",只是因为他身体不舒服?那些"耍大牌"的拒绝合作,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应付?
"真是个傻子。"沈晞野低声嘀咕,伸手轻轻拨开裴琤珩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他就这样抱着裴琤珩,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手臂都麻了,也没有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少爷?沈先生?"是吴妈回来了。
沈晞野刚想开口回应,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裴琤珩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自己和沈晞野纠缠在一起的姿势。
"这么快就醒了?"沈晞野小声问。
"嗯。"裴琤珩没有立刻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再躺一会儿。"
"你都好了还躺什么……"沈晞野挣扎了一下。
"没好。"裴琤珩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还需要继续。"
"你少来,我都感觉到你体温正常了。"沈晞野戳穿他的谎言。
"那可能是表象。"裴琤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内在还很虚弱,需要更多的接触。"
沈晞野哭笑不得:"裴琤珩,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
"被你传染的。"
"……"
两人正拉扯着,门外又传来吴妈的声音:"少爷,饭做好了,您和沈先生要下来吃吗?"
裴琤珩终于松开了沈晞野,坐起身:"马上下去。"
沈晞野趁机逃离了床铺,整理着凌乱的衣服:"我去洗把脸。"
"等等。"裴琤珩叫住他。
沈晞野回过头:"干嘛?"
裴琤珩看着他,眼神认真:"谢谢你。"
沈晞野愣了一下,随即故作不在意地挥挥手:"谢什么,拿钱办事而已。"
说完,他落荒而逃。
……
午饭时,吴妈看到裴琤珩和沈晞野的气氛有些微妙。
两人坐在餐桌两端,沈晞野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裴琤珩却时不时地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少爷,您身体好些了吗?"吴妈关切地问,"刚才我进屋看您脸色不太好。"
"好多了。"裴琤珩淡淡地说。
吴妈看了看沈晞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意味深长:"那就好,有沈先生在,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晞野被这话说得耳根发烫,加快了吃饭速度。
吃完饭,裴琤珩回书房处理工作去了。沈晞野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任何内容。
脑子里全是上午的那一幕。
裴琤珩脆弱的样子,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力道,还有那句"四个月零十七天"。
沈晞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花园里,冬日的阳光洒在枯萎的花枝上,显得格外萧瑟。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裴琤珩的情景——那个在凌晨三点找上门来,那个脸色苍白、却依然强撑着骄傲的男人。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神经病。
"沈晞野,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就是你的老板,你就是他的工具,仅此而已。"
但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裴琤珩走了出来,看到沈晞野站在窗前发呆,走了过去。
"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裴琤珩说。
"又是工作?"沈晞野皱眉,"你今天身体不好,就不能推掉吗?"
裴琤珩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推不掉,是个重要的投资人。而且……"他顿了顿,"有你在,我没事。"
沈晞野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了。
"行吧。"他妥协了,"反正拿你工资,去就去。"
裴琤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穿正式点,我让人给你送套西装过来。"
"不用,我自己有。"沈晞野别扭道。
"你那套拼多多五十九块九的?"
"……是淘宝!"
两人斗了几句嘴,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晚上六点,一辆加长版的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
沈晞野穿着一套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被他用发蜡抓了个型,看起来精神又利落。虽然比不上裴琤珩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但也算是个清秀帅气的小伙子。
裴琤珩看到他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还行。"他评价道。
"什么叫还行?我这明明很帅好吧。"沈晞野不服气。
"嗯,是挺帅的。"裴琤珩难得顺着他的话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的城市里。
沈晞野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问道:"你真的没事了吗?"
裴琤珩偏过头看着他:"担心我?"
"我只是怕你在饭局上突然倒下,我不知道怎么办。"沈晞野找借口。
"放心。"裴琤珩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有事。"
沈晞野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心跳莫名加快。他想抽回来,但又怕裴琤珩真的不舒服,最后只能任由他握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在传递着温度。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门口。
沈晞野跟着裴琤珩走进去,穿过奢华的大厅,来到一个包厢门口。
"等会儿你就安静坐着,有想吃的就吃点,不用说话。"裴琤珩叮嘱道。
"知道了。"沈晞野点点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气场强大。旁边还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助理或者秘书的年轻人。
"裴总,来了。"中年男人站起来,笑容满面。
"王总,久等了。"裴琤珩伸出手。
两人握手寸谈,沈晞野就安静地站在裴琤珩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落座后,觥筹交错,气氛看起来很融洽。但沈晞野能感觉到,这些商业场合的寒暄下的暗流涌动。
裴琤珩应对自如,滴水不漏。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是诅咒又要发作了吗?
沈晞野的心提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裴琤珩的另一只手。
裴琤珩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了沈晞野一眼,那眼神里尽是意外。
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在一起,一时谁也没有松开。
饭局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终于结束,两人走出会所时,沈晞野松了口气。
"累死了,这种场合比录综艺还累。"他抱怨道。
"辛苦了。"裴琤珩说。
沈晞野愣了一下:"我又没干什么。"
"你做了。"裴琤珩看着他,"你握着我的手,让我撑过了整场饭局。"
沈晞野别过脸去。
回别墅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快到家时,裴琤珩突然开口:"沈晞野,今晚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沈晞野疑惑地看着他。
"今晚能不能和我一起睡?"裴琤珩说得很快,"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诅咒今天反噬得厉害,晚上可能还会发作。如果你在旁边,我会安心一些。"
他看向裴琤珩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期待,不安和试探让他的心不自觉软了下去。
"行吧。"沈晞野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一刻,沈晞野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再也无法把这个人当成单纯的老板了。
也许从很早之前开始,从那个递给他早餐的清晨,从那个在星空下披上外套的夜晚,从那个紧紧握住他的手的午后。
他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