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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少年的挑战书 ...

  •   晨光刚刚浸透宿舍的窗玻璃,林深深已经背着她那个青布包袱,走在清晨空旷的校园里。

      露水打湿了石板路两旁的草地,空气里飘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深深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绿化带的每个角落——这是她来星海一中后养成的习惯。城市里的野生草药长得隐蔽,需要耐心才能发现。

      她在图书馆后墙的缝隙里找到几丛车前草,叶子还带着夜露;在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发现了几株贴着地皮生长的地丁草;最让她惊喜的,是实验楼后面那片少有人去的杂草丛里,竟然长着一小片品相极佳的野生茯苓——菌核个头不大,但质地坚实,表面有细腻的皱褶,是上好的安神药材。

      深深小心地将这些草药采集下来,用准备好的干净手帕包好。她没有专门的工具,只能用手和随手捡的树枝,动作却异常熟练,尽量不伤根系,取之有度——这是师傅教的,山里人采药,要留根留种,不能竭泽而渔。

      采完药,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从包袱里掏出针线和几根昨天在美术教室角落发现的、被丢弃的细藤条。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手指间跳跃。她低着头,手指翻飞,细藤在指尖缠绕、交织,渐渐编出一个小巧结实的篮子雏形。

      这是师傅教她的编筐手艺,山里人用这个装山货、盛药材。藤条不够,她就用结实的草茎补充,最后编成的篮子不算精美,但扎实能装。

      她把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放进去:车前草和地丁草放在底层,茯苓用另一块手帕单独包好放在中间,最上面是她前天在校园围墙边发现的一小丛野生黄芪——虽然只有两株,但根须粗壮,药性应该不差。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深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用这几天攒下的柏子仁、合欢皮,加上一点点在花坛里捡的干桂花自制的安神香粉。她凑近闻了闻,草木清香里混着一丝甜暖,应当有效。

      学费的事,她一直记着。

      师傅说过,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金钱上的。陆北辰当时那句“我替你垫付”说得平淡,但对深深来说,这笔钱是山里人家大半年的用度。

      她没钱,但她有手艺,认得草药,知道什么东西是好东西。以物易物,这是山里的规矩。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下课,深深抱着那个还带着晨露清气的藤篮站了起来。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谈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穿着洗得发白衣裳的转学生,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北辰的座位。

      陆北辰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感觉到光影变化,他抬起头,就看见林深深站在他课桌前,双手捧着一个还沾着草屑和露水的藤篮,神情认真得像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

      “陆同学。”深深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学费的事……”

      她顿了顿,把篮子轻轻放在他桌角:“我现在没有钱。但这些药材,品相都很好。车前草清热,地丁草解毒,茯苓安神,黄芪补气……都可以入药,应该能换些钱。”

      她指了指篮子最上面那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制的安神香粉,比昨天那个临时做的用料更足,应该可以多用几天。你睡觉时放在枕边,或者放在书桌抽屉里,应该有帮助。”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宋瑶手里的自动铅笔“啪嗒”掉在桌上。江念舒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其他同学面面相觑,有人想笑,但看着深深那副“我在认真处理债务”的郑重表情,又觉得笑不出来。

      陆北辰愣住了。

      他看看篮子里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草药,看看那个简陋却编得结实的小篮子,再看看那个用粗糙草纸仔细包好的香粉包,最后抬眼看向深深——她站得笔直,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水,没有窘迫,没有讨好,只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坦然。

      心底某个沉寂的地方,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这些……”陆北辰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从哪里找来的?”

      “在学校里。”深深老实回答,“有些在图书馆后面,有些在实验楼旁边。都是野生的,但药性不差,我检查过。”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

      更浓郁的草木清香混合着隐约的桂花甜意,瞬间弥漫开来。很奇怪,这味道让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醒来时闻到的、搭在肩上的那件外套的气息——干净,安宁,像某种遥远的、关于深山与晨雾的记忆。

      只闻了一下,连日熬夜积累的紧绷感就松了些。

      “这个,”陆北辰把纸包重新折好,“我收下。就当是抵利息。”

      深深眼睛微微一亮:“那药材……”

      “药材你留着。”陆北辰把篮子轻轻推回她面前,“太显眼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更需要它们。”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天观察下来,林深深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匮乏:校服洗得发白,文具是最便宜的那种,午饭经常只打一份素菜配米饭。这些药材,她完全可以拿去换钱,或者自己留着用。

      深深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尖锐地响了。

      数学老师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深深只好抱着篮子回到座位。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还粘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解的。

      但她不在意。

      她把篮子小心地塞进课桌抽屉,决定下课再找陆北辰说清楚。师傅说过,欠了就是欠了,不能因为对方说“不用还”就真的心安理得不还。

      然而下课后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深深的预料。

      她刚站起来,教室后门就“砰”一声被撞开,一个身影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直奔她的座位。

      那是个和陆北辰眉眼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的少年。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拉链敞着,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不安分的火。

      “你就是林深深?”少年双手“啪”地撑在她课桌两侧,身体前倾,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挑衅?

      深深下意识后退半步,怀里还抱着那个藤篮:“我是。你是……”

      “陆南星!陆北辰是我哥!”少年——陆南星咧嘴一笑,露出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听说了!深山里来的高手!会认古草药!能唱失传的古曲!是不是还会功夫?”

      一连串问题砸得深深有点懵。

      “我……只是普通转学生。”她小声解释。

      “普通?”陆南星夸张地挑眉,“普通学生能一嗓子把音乐老师唱懵?能认识那些草药?能……”

      他忽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唰”一下展开,拍在深深桌上。

      纸上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张扬的大字:

      挑战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午休时间,操场东侧单杠区,一决高下!——陆南星”

      深深盯着那张纸,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挑战书?

      一决高下?

      她抬头看向陆南星,对方正抱着胳膊,抬着下巴,一副“你敢不敢接”的架势。周围已经迅速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有人起哄,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那个……”深深试图解释,“陆同学,你可能误会了,我不会打架……”

      “谁说比武了!”陆南星眼睛更亮了,“比别的!比……比爬墙!比扔石子!比谁能闭着眼睛认出更多草药!反正,得证明你比我厉害!”

      深深彻底茫然了。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陆南星,你又搞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陆北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哥!”陆南星瞬间切换成“乖巧弟弟”模式,但眼里的光没减,“我没搞事!我就是想跟真正的高手切磋一下!哥你不是说她很特别吗?”

      陆北辰昨晚在家随口提了句“班上来了个特别的转学生”,没想到被这小子听去,自己脑补出了一整部武侠传奇。

      “回去上课。”陆北辰言简意赅。

      “我不!”陆南星梗着脖子,“除非她接受我的挑战!”

      深深看看陆北辰,又看看陆南星,最后目光落回那张挑战书上。她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纸,认真地说:“陆南星同学,谢谢你的……邀请。但我真的不会打架,也不会爬墙——我师傅说那是危险的事。至于认草药,只是生活常识,不算什么本事。”

      她把挑战书递回去:“这个,我不能接受。”

      陆南星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平静地拒绝。

      周围有同学憋不住笑出声来。

      陆南星的脸“蹭”地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不服。他忽然伸手,想去抓深深怀里的藤篮:“那这个给我!就当见面礼!”

      深深下意识侧身一躲。

      陆南星抓了个空,身体前倾,脚下被谁的椅子腿绊了一下——

      “砰!”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陆南星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面朝下摔在了地上,还滑出去小半米。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陆南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不但没生气,反而双眼放光地盯着深深:“刚才那一下!是‘移形换影’对不对?我根本没看清你怎么躲开的!”

      深深:“……我只是侧了下身。”

      “不!肯定是步法!”陆南星激动得手舞足蹈,“还有你绊我那一下!看似意外,实则暗藏玄机!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他说着,真的“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举,动作标准得像从古装剧里扒下来的。

      全班死寂。

      然后,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哄笑。

      宋瑶笑得直拍桌子,江念舒捂着嘴肩膀直抖,连向来表情不多的陆北辰都抬手按了按眉心。

      深深吓得“嗖”一下躲到了陆北辰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发颤:“陆、陆同学,你弟弟他……他没事吧?”

      陆北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南星,语气里满是无奈:“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我不!”陆南星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师傅!你收了我吧!我从小就梦想拜个世外高人为师!我会跑腿打杂!会认路望风!还会……”

      “陆南星。”陆北辰打断他,“你再不起来,我就告诉爸你上周物理实验报告是抄的。”

      陆南星瞬间蔫了。

      他悻悻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眼睛还黏在深深身上:“师傅,你再考虑考虑?我真的很诚心!我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我觉得我骨子里就有江湖血统!我三岁就能爬树,五岁就敢抓虫子,七岁……”

      “回你教室去。”陆北辰拎着他后领往外拖。

      陆南星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喊:“师傅!我放学来找你!等我啊——”

      声音渐渐远去。

      教室里还弥漫着欢乐的气氛,同学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名场面”。深深脸颊还是红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给你添麻烦了。”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该道歉的是他。他从小就这样,武侠小说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的江湖奇才。”

      深深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挺真的。”

      “真?”

      “嗯,”深深点头,“他虽然方式……特别,但眼神很真。没有看不起人,也没有坏心,就是……单纯地想靠近他觉得特别的人。”

      陆北辰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他转身回座位时,淡淡丢下一句:“放学别一个人走。他真会去找你。”

      下午的课,深深总觉得后门玻璃窗外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一回头,就看见陆南星那张挤在玻璃上的、变形的脸。发现她看过来,还兴奋地挥挥手,做口型:“师——傅——”

      深深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记笔记。

      但她没注意到,在她转头的下一秒,陆南星就被闻讯赶来的教导主任拎着耳朵拽走了。

      放学铃声响起,深深收拾好书包,抱着那个藤篮,打算尽快回宿舍。

      刚走出教学楼,就被拦住了。

      陆南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笑嘻嘻地站在梧桐树下,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师傅!放学啦!”

      深深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路。

      “师傅你别躲我呀!”陆南星三两步追上来,跟她并排走,“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保证不烦人!”

      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眼里满是热切和期待,像只等待被捡回家的小狗。

      她叹了口气:“陆同学,我真不是你师傅。我什么都不会教。”

      “那你教我认草药!”陆南星立刻接话,“就你篮子里那些!我都想知道叫什么、有什么用!”

      深深脚步慢下来:“你……对草药感兴趣?”

      “我对所有神奇的东西都感兴趣!”陆南星眼睛发亮,“师傅——啊不,林同学,你就跟我说说嘛!就当作……同学之间的知识分享!”

      深深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篮子中的草药。暮色温柔,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有淡紫色的云霞。

      “这是车前草,”她最终开口,声音轻轻的,“叶子可以煮水喝,清热利尿。这是地丁草,解毒消肿的。茯苓安神,黄芪补气……”

      她一样样说下去,陆南星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
      “那如果被毒蛇咬了,用这个能治吗?”
      “练功走火入魔了吃这个有用吗?”
      虽然问题天马行空,但态度是真诚的。

      走到宿舍区门口时,深深已经说完了篮子里的所有草药。陆南星从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堆东西:一本崭新的《初中数学习题精讲》,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还有一个塑料的、会发光的“宝剑”钥匙扣。
      “我哥说你数学要补,这个可好用了!”
      “这个特别甜!你尝尝!”
      “这个最酷!晚上能照亮!”

      深深看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我不收礼物的。师傅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那你教我东西了呀!”陆南星理直气壮,“这就是学费!”

      “可是……”

      “收下嘛收下嘛!”陆南星把东西往她怀里塞,“就当是……是我这个‘预备徒弟’的拜师礼!你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徒弟!”

      深深抱着那堆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有些无措。

      暮色渐浓,路灯“啪”一声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

      陆南星站在光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林同学,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我不捣乱,就……就想跟你学点真东西。”

      深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耶!”陆南星差点跳起来,“那说定了!明天见!”

      他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深深抱着藤篮和那堆“礼物”,站在宿舍楼下,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也许,这就是师傅说的“红尘烟火”吧。奇怪,吵闹,但……有点温暖。

      她转身上楼时,没注意到不远处梧桐树的阴影里,陆北辰静静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看着她怀里那个藤篮,看着她微微低头的侧影。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安神香包,凑近闻了闻。

      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混着秋日傍晚微凉的风。

      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安静得像山影的女孩,身上有种这个浮躁城市里罕见的、沉静而坚实的东西。

      像深山里某块被溪水常年冲刷的石头,温润,沉默,但自有力量。

      深夜,宿舍楼早已熄灯。

      深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还债被拒,陆南星挑战又拜师,多了个热切得过分的“预备徒弟”……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师傅留下的那枚古玉坠。玉坠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温润的光,触手生暖。

      “师傅,”她无声地说,“今天又遇到奇怪的人了。但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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