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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里的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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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晴拖着行李箱走出广粤路老小区时,沪城的梅雨季终于歇了口气,云层扯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的光。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走得慢,路过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时,脚步顿了顿。蒸笼里飘出的豆浆甜香混着油条的焦香,缠上鼻尖,猝不及防勾出一段旧时光——十七岁那年,她每天早上下班,都会在这里买一杯热豆浆、一根油条,蹲在路边匆匆吃完,再赶去成人高考培训班上课。
老板娘正站在店门口擦桌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人来:“是小江吧?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怎么拖着箱子?”
江晴扯出一抹笑,点头应着:“张姐,我要走了,回老家。”
张姐手里的抹布顿了顿,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走啦?这才刚在沪城站稳脚跟,怎么就走了?”她往江晴手里塞了一杯刚盛的热豆浆,还是当年的甜度,“拿着,路上喝。你这姑娘,当年在巷子里洗碗,瘦得跟根豆芽似的,天天蹲在路灯下背书,我就知道你能熬出来,没想到还是要走。”
热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了微凉的指尖,也暖了心底那块硬邦邦的地方。江晴捏着纸杯,鼻尖微微发酸:“熬了十三年,还是没熬出个家,累了,想回去了。”
“回去也好,”张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老家有爹娘,有热饭热菜,比在沪城孤零零的强。你这孩子,太犟,什么苦都自己扛,这些年,难为你了。”
江晴笑了笑,没再多说,跟张姐道了别,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匆匆掠过,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向学校,买菜的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走着,这些鲜活的日常,她看了十三年,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又亲切。
她没直接去火车站,而是绕路去了城西的老建材市场。那里有她认识了十一年的朋友,老周。
老周是四川人,比江晴大十岁,当年江晴从小吃摊辞职后,第一份文员工作就在老周的建材公司。那时候她刚读专科,什么都不懂,连Excel表格都做不熟练,老周是公司的老员工,心善,手把手教她做报表、写合同,还常偷偷给她塞些零食,说她“小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易”。
后来江晴换了工作,去了互联网公司做策划,两人也没断了联系,逢年过节总会聚一聚,说说彼此的近况。老周在沪城熬了十五年,前年终于在近郊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房贷压力大,但好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是江晴身边为数不多,在沪城真正扎下根的旧人。
建材市场的清晨总是最忙的,货车进进出出,装卸工的吆喝声、老板的谈价声、机器的轰鸣声,揉成一团热闹的烟火气。江晴走到老周的门店前,他正蹲在地上清点瓷砖,背微驼,头发里藏着不少白发,比去年见时,又苍老了些。
“周哥。”江晴喊了一声。
老周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晴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笑意淡了些,“要走?”
江晴点头,走到门店旁的木凳上坐下,行李箱靠在脚边:“嗯,收拾好了,下午的高铁,过来跟你告个别。”
老周沉默了几秒,转身进门店拿了两瓶冰红茶,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灌了大半口:“想通了?不熬了?”
“嗯,不熬了。”江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红茶,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十三年了,搬了十八次家,被中介骗,被同事坑,爹娘生病掏空积蓄,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分了,到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沪城的房子,像天上的月亮,看着近,伸手却够不着。”
老周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的木凳上,目光望向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我懂。我刚来沪城的时候,比你还惨,睡过桥洞,啃过干面包,被人骗走了所有积蓄,那时候也想过放弃,回老家种地。可咬咬牙,还是熬过来了。只是我比你运气好点,熬了十五年,好歹买了个小房子,虽然每个月要还八千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但好歹是个家,不用再搬家,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
他转头看江晴,眼里带着心疼:“你这姑娘,太拼了,十五岁就来沪城,边打工边读书,从洗碗工熬到策划师,拿了成人本科证,月薪过万,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只是沪城这地方,太现实,光靠拼,有时候还不够,还要有运气。”
江晴望着地面的积水,里面映着她模糊的影子,二十八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我也知道自己够拼了,可每次觉得日子要好起来的时候,现实就给我一巴掌。第一次攒够五万定金,被黑中介骗了;第二次攒的首付,给我爹治病掏空了;好不容易缓过来,房东又要收房,让我三天内搬离。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生活的变化。”
“那你回老家,以后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还没想好,”江晴笑了笑,眼里有了一丝柔和,“先回去陪陪爹娘,老家的小县城现在发展也挺好的,找份安稳的工作,不用挣太多钱,够花就行。守着爹娘,住家里的老房子,有院子,有菜园,安安稳稳的,就挺好。”
老周点点头,欣慰地说:“这样也好,女孩子家,不用太拼,安稳最重要。老家的日子虽然平淡,但至少舒心,不用在沪城受这份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江晴手里,“一点心意,路上用,到了老家给我报个平安。以后要是想回来看看,沪城还有我这个哥,门店永远为你留着位置。”
江晴捏着红包,指尖触到厚厚的红纸,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却红了:“周哥,不用这样,我……”
“拿着,”老周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当年你刚来公司,连饭都吃不饱,我给你塞点吃的,你都记了这么多年,这点钱,算什么。好歹相识一场,这是哥的一点心意。”
江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红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三年的沪城漂泊,她遇过太多冷漠和算计,被嘲笑过,被欺骗过,被背叛过,可也遇到过像张阿姨、老周这样的好心人,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给了她一点温暖。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暗夜里的星光,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
她跟老周聊了很久,聊当年在建材公司的日子,聊她边工作边读书的艰辛,聊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聊老家的种种。老周也跟她说起自己的房贷压力,说市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说沪城的生活有多不容易,两个在沪城漂泊多年的人,在清晨的建材市场里,说着彼此的心酸和无奈,也说着对生活的期许。
快到中午时,江晴才起身告辞。老周执意要送她到地铁站,两人并肩走在建材市场的路上,行李箱的咕噜声,混着周围的烟火气,成了这段离别时光里,最温柔的背景。
到了地铁站口,江晴停下脚步,跟老周道别:“周哥,你回去吧,别耽误生意,我自己走就行。”
老周点点头,又反复叮嘱:“到了老家记得报平安,以后常联系,要是在老家待腻了,想回沪城,随时跟我说,哥帮你找工作。”
“好,”江晴用力点头,“周哥,你也照顾好自己,别太拼了,房贷慢慢还,身体最重要。”
两人挥手作别,江晴拖着行李箱走进地铁站,回头看时,老周还站在地铁站口,望着她的方向,像一座踏实的山。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拥挤的人流里,地铁呼啸而来,带着她,朝着远离这座城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江晴的高铁是下午三点的,她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火车站。离别的消息,她只告诉了张姐、老周和闺蜜林晓,林晓说要来送她,她没让,说不想搞得太伤感,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她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行李箱靠在脚边,手里捏着那张绿底的高铁票,终点是那个她十五岁拼命想逃离的小县城。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裹着各种口音,有人脸上带着憧憬,像极了十三年前的她;有人脸上带着疲惫,像现在的她。
手机响了,是娘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晴晴,到火车站了吗?娘已经炖好了鸡汤,买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等你回来吃。你爹今天精神也好,一直在门口望呢。”
“快到了,娘,下午五点多就到了,”江晴的声音放得轻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们不用等我,该吃饭就吃饭,我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等,怎么能不等,”娘笑着说,“等了十三年,终于把我的闺女等回来了,别说等一顿饭,就是等一天,娘也愿意。”
挂了电话,江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十三年的沪城漂泊,像一场长长的梦,梦里有汗水,有泪水,有欢笑,有委屈,有未竟的梦想,有擦肩而过的温暖。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地方,那里有爹娘,有热饭热菜,有不用搬来搬去的家,有她真正想要的安稳。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江晴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跟这座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告别。
走出检票口,踏上高铁的那一刻,江晴回头望了一眼沪城的火车站,这座她十五岁来时,充满憧憬的地方,这座她离开时,满是遗憾的地方。高铁缓缓开动,沪城的轮廓一点点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都渐渐缩成模糊的光斑,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江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到错落的小镇,再到连绵的田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娘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从包里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那张十五岁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眼里满是憧憬,嘴角带着怯生生的笑。江晴摩挲着照片,轻轻笑了,眼里没有了遗憾,只有释然和期待。
沪城的十三年,像一场漫长的跋涉,她走过了泥泞,跨过了荆棘,虽然最后没能到达最初想去的地方,但她收获了成长,收获了坚强,也收获了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印记,让她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安稳。
高铁越开越快,朝着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田野里的稻穗随风摇曳,翻起金色的波浪,像一片温柔的海。
江晴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关上,轻轻放在腿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没有沪城的钢筋水泥,没有永远攒不够的首付,没有随时可能被赶走的草房子,只有老家的烟火气,只有爹娘的陪伴,只有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高铁呼啸的声音,心里异常平静。
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这座让她又爱又恨的城,她终究是离开了。但那些在烟火气里遇见的旧人,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会永远留在她的心底,成为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宝藏。
而家的方向,永远有光,有暖,有她最想要的,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