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知故事心感怜惜 过往3 ...
-
“闹成如今这局面,谁该担责呀?你?还是你?”
面对这讽刺和揶揄,方易衿仍在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诚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懈怠。
“什么改税法,济农令,哼,通通都是笑话!我早该说了不该由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做这些!现在好了,难民一股脑都来中州了,满意了吧!”
方易衿道:“我的方案不可能有错,就算有,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绝不可能是改革的错。”
“那就是你本人的错咯?这方案写的再好,都需要手底下的人去做的,可是我听说,自打改革起,你对待下属,那是雷霆手段,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甚至刚愎自用,如此这般,怎么叫人信服?手底下的人敢怒不敢言,自然办不好事。”
方易衿当然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他说的这样,他对待下属向来公私分明,也十分宽容,因此辩驳道:“我并没有你说的这样。”
“没有吗?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不信,便把人叫来对峙。”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叫来又如何?方易衿丝毫不惧,随着这些长老叫谁来。长老传唤谁敢不来?“证人们”陆陆续续进了大厅,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乖张神气。
“长老们,酿成如今这局势,我们确实难辞其咎,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也只是听命于暮公子的而已。”
那长老道:“你们且说说,暮公子平日里如何待你们的?政策上又是怎么交代的?”
那人仿佛做了很大的决定一般,跪下道:“请诸位长老为我等做主!在税制改革一事上,正是我在总揽各州税务,各州交到中州的税款都要汇集到我处,只是……只是每次……”
“你说就是了,这里这么多人,谁还敢吃了你不成?”
“只是每次暮公子都要将我等支走,独自清点税款数额,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能说明暮公子为人负责心细,可是每每在此之前,我都已清点过一回,这两个数字对不上,暮公子最终算出来的数字总比我算的小……做下属的,哪里敢多问这些……”
方易衿震惊不已,情绪激动喊道:“胡说八道!”
其他人纷纷开始应和刚才“检举揭发”的那人,道:“我等所言丝毫不假呀!我可以作证这位同僚所言,因为我也发现了此事,只是我敢去问,问暮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暮公子则悄悄将我拉到一边,给我袖中塞了一把银钱……”
方易衿气到快要晕厥,不顾形象地发怒,话语却又显得十足无力,他喊道:“不可能!我没有做过!你胡说!”
剩下几人也开始诬陷道:“不止如此,我的职责是负责济农令的实行,这丰年歉年是老天爷说了算的,这钱能不能贷出去也就不好说了,可是,暮公子却总以为是我们这些当手下的没仔细没认真,我们哪里敢有二话,只得官逼民贷,闹得民不聊生。”
方易衿在脑海中不断回溯,试图找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最终,他猛然反应过来,或许从一开始的选任改革官员,他就已经被蒙蔽了。
“你瞧,这人品得是多差,才能被这么多人记恨,还全是你亲自选的人,哼哼。”
方易衿不可置信地往后退,表情扭曲难看,手指攥在手心里,指甲深深挖进肉里,头皮一阵阵发麻发凉,腿软着,踉踉跄跄跑了出去,不顾阻拦御剑到五州四处去看,这一次所见景象竟与上次大为不同,天南海北,全是流民。
那些百姓身着破败,面黄肌瘦,形如枯槁,神情里俱是绝望,零散着聚居在近水源处。
方易衿颤颤巍巍走上前,独立于苍茫中,颤声问道:“他,他怎么了?”
那母亲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看向方易衿道眼神里全是泪水与痛苦,回答:“死了……饿死了……没有粮食……”
方易衿问:“为何不去买……”
那位母亲道:“粮价比天高,哪有钱买?你身着华丽,想必是什么富家公子,竟不知民间疾苦……实在可笑……孩子,娘啊,马上也要来见你了……”
方易衿伸出去的手终究是没碰到对方,停在了空中,攥成拳收回,用这大袖掩住落泪的眼睛,起了身,踉跄几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去看,却发现对方早已死去,尸体已经开始发硬。
这样的尸体不止一具,难以计数,这人间炼狱一般的,竟只因为他幼稚的改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方易衿腿软跪下身,掩面崩溃大哭。
此人立于此荒漠之间格外突兀,他衣着华丽,衣冠楚楚,却为了一个极具反差的穷人哭丧,这奇异的场景马上吸引来众人的视线,有人认出,方易衿身着的是方家的校服。
“这是方家的衣服!”
“他好像是……好像就是那个方家那个当家的!”
“什么?就是他?哎呀,好像真的是啊!我见过他,就是他!”
一下子群情激奋,难民涌上前把他围了起来。
“姓方的!你要还我们一个公道!为什么要官逼民贷!为什么容许有人贪墨赈灾款!你置我们的生死于何地?!”
“你倒是穿的体面,我们呢?岂不知我们被你害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到!”
“他奶奶的,和他废什么话!打他一顿,把他身上值钱的都扒了拿去换粮食!反正横竖是个死!”
人群一窝蜂地涌上来,踹他的踹他,扒衣服的扒衣服,他无力反抗,无心反抗,内心的酸痛早已盖过了□□上的疼痛,他甚至想,就这样被打死了也算是赎罪。
穆锦衾感方易衿所感,心急如焚,难过万分,却毫无反抗之力。
最终,苍茫的荒野上,遥遥看去只有一个点,那是一个满身伤痕的、衣不蔽体的少年孤独地躺在那儿。
极度的寒冷最终侵蚀掉方易衿的意识,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可能是昏睡,也可能是死了。
穆锦衾随着方易衿的昏迷慢慢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穆!快醒醒!”
穆锦衾猛然惊醒,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回身去看方易衿还在不在身边,眼见着方易衿安然无恙,正在熟睡,便劫后余生般地松下一口气,回过头去看沈知序,道:“怎么现在就叫我?”
沈知序道:“你看看几更天了,快天亮了,你不能后于昭明君醒来,否则,你的意识就要留在那里了。”
穆锦衾看向屋外蒙蒙亮的天,转头注意到灵眠引也即将燃尽,于是道:“好,我知道了,多亏有你!”
“那走呗。”沈知序道。
穆锦衾却不打算走,他认为自己只需要醒过来就好,之前他怕二人之间诸多尴尬,自然会选择早走,可是他已经知晓了方易衿的一部分过往,又怎么舍得再撇下方易衿一个人?
“你这臭小子……不走拉倒,你可别再睡着了,我先走了。”沈知序掐灭灵眠引之后就溜之大吉。
此刻,天边刚泛起点鱼肚白,气温舒爽,柔软的被子贴着皮肤格外舒适,屋内燃着些蜡烛,微光淡淡盈在床帘上,将其衬成藕粉色,枕边人睡颜祥和静谧。
嗅到灵眠引淡淡的余香,穆锦衾的心忽然被一阵温馨美好充盈,躺下身,就这样看着方易衿,百转千回地想了好多遍他的暮儿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方易衿悠悠转醒,穆锦衾见状,赶紧躺好闭眼装睡,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方易衿在看着他,可却又迟迟没有动作,一颗心不由得随之紧张起来,悬吊着。
忽然有触感在额头拂过,紧接着脸颊温热,原是方易衿替穆锦衾捋了捋额上的头发,顺带摸了摸他的脸颊,抚摸的动作那样轻柔,生怕打搅了穆锦衾的美梦似的。
一阵敲门声惊动二人,方易衿立刻要将手收回,不料穆锦衾却拉住了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愣。
“昭明君,该起了。”门外是元官的声音。
方易衿移开视线,还是把手抽了回来,故作冷漠道:“既然醒了,就快起来。”
如今方易衿对穆锦衾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有苦难言,穆锦衾心里已经有数,遂丝毫不惧,道:“我喜欢睡着,就不起,怎样?”
还能怎样?方易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由着他的性子去,绕开他,自己起身更衣梳洗。
元官在门外已经听见动静,遂问道:“昭明君,我进来帮您穿衣,伺候您洗漱。”
说话间就已经进了门,这是元官与方易衿之间的默契,他每日早晨此刻都要端水进来方便方易衿洗漱,也每次都会提出帮忙穿衣服这件事,但是方易衿觉得多此一举,从没应允过。
穆锦衾见状则兴起上前,道:“既然是我脱的,那就该我来帮你穿回去。”
元官对穆锦衾怒目而视,坚决不给一个好脸色。
方易衿避嫌不肯道:“不必。”
穆锦衾则强势抢过,还不忘恶心一句元官,道:“我说我来就我来,客气什么。小元官,你还留在这,是想看我和昭明君恩爱吗?”
元官嫉恶如仇道:“不知羞耻!”随后愤愤离去,还得不情愿地帮他们把门关好,不然这事儿传出去要毁了他家昭明君的名声。
方易衿也立马驳斥穆锦衾:“胡言乱语。”
驳斥归驳斥,方易衿哪里拗得过穆锦衾?只能无奈着任由他怎么来,抬手就抬手,抬头就抬头。
“抬手,嗯嗯,好啦,另外一只,嗯,真听话。”
“……”
穆锦衾环着方易衿的腰交换腰带两端,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稍微侧个头就能吻到对方的脸颊。
刚才还死皮赖脸,有恃无恐的穆锦衾,现在又胆小了起来,刻意撇开脸不去看方易衿,连忙绑好腰带,拉开距离,说道:“好啦!”
方易衿亦是全程移开眼,不去看穆锦衾,两个人就这样既亲近又疏离地矜持着,最后,方易衿一言不发地洗漱完就出了门。
穆锦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空虚,倚着门自言自语道:“真冷漠……”
他有太多话想问方易衿,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个问话的好时候,一来,方易衿不会老实交代,二来,要是贸然相问,他一定知道穆锦衾耍了手段才知道了他的过往,后面再想靠近他恐怕就难了,所以不如再多试几次灵眠引效率高,待方易衿的一切过往揭晓,穆锦衾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他白天没有乱跑,就窝在梨花阁等着方易衿回家,顺便和元官吵两句嘴。
穆锦衾自己做不好事就跑去看元官做,主要目的是偷师,虽说是“偷”,但他却丝毫不藏着掖着,明目张胆地看,虚心地请教,搞来搞去,搞得元官十分烦躁,觉得穆锦衾就像苍蝇一样讨人厌。
“你能别烦我了吗?!”元官没好气道,差点把正在洗的茶盏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