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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念微涩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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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出院回家的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柔,林卿允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在画室里安坐小半天。
只是吴初瑾心里那根弦,自他生病起就始终绷得死紧,从没有真正松下来过。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画纸上,林卿允正对着窗外的腊梅与残雪勾勒线条,笔尖落得专注,连时间流逝都忘了。
门被轻轻推开。
吴初瑾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卿允,歇一会儿,喝口奶,好不好?”
“等我把这枝画完就喝。”林卿允头也没回,指尖依旧握着笔。
吴初瑾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前倾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医生说过不能用眼过度的。”
“就差一点点。”
“不行。”吴初瑾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现在就歇,我扶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林卿允手腕一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小点墨痕。
他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我真的不累,初瑾,你别管这么严。”
“我不管你谁管你。”吴初瑾的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刚从鬼门关回来,我不能再让你有半点闪失。”
“我知道我生过病。”林卿允抽回手,把笔放在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倔强,“可我现在已经好了,不是随时会倒下的瓷娃娃。”
“我不是把你当瓷娃娃。”吴初瑾放柔声音,试图去牵他的手,“我是担心你,你一累着就容易咳嗽,一吹风就会发冷,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林卿允打断他,声音微微拔高,“但是你天天这样盯着,我喝多少水、走几步路、画几笔画都要管,我真的快喘不过气了!”
吴初瑾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受伤:“我照顾你、守着你,在你眼里就这么让人难受?”
“不是难受,是有点压抑。”林卿允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色微微泛白,“我想安安静静画一幅画,想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想不用时时刻刻被人提醒:
‘你身体不好’
‘你不能累’
‘你要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涩意:
“我不想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病人’两个字。”
吴初瑾心口猛地一紧,语气也冷了几分:
“在你心里,我这些天日夜不睡地守着你,就只是把你当病人?”
“我没有这么说!”林卿允眼眶微微发红,“我是说,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你的爱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看护的累赘?”
“累赘?”吴初瑾猛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都轻颤了一下,“林卿允,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在我身边,你是累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吴初瑾往前一步,眼底满是压抑许久的后怕与紧绷,“你知不知道你进抢救室那天,我站在外面有多怕?怕到连手术刀都握不稳!我怕我一松手,你就没了!我现在多看你一眼,多管你一点,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这也错了吗?啊?”
这番话砸下来,林卿允瞬间哑口无言。
他心里一酸,委屈与心疼一起涌上来,声音哽咽:
“我也怕啊……我怕我一辈子都要靠你小心翼翼护着,怕我永远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陪你,怕我只会拖累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拖累我。”吴初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猛地一揪,可话到嘴边,却又硬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再赌,我赌不起。”
“所以你就把我圈在家里,圈在你眼皮底下,什么都不让我做?”林卿允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涩,“那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那个能画画、能走路、能好好爱你的林卿允,不是吗?”
“是。”吴初瑾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林卿允所有的倔强。
他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像雪: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窗外轻轻的风声。
吴初瑾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轻响,像把一室温暖都关在了门外。
林卿允缓缓转过身,看着紧闭的门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是要怪吴初瑾。
他只是太害怕,害怕吴初瑾爱他,是出于责任、出于心疼、出于那场病留下的阴影,而不是爱那个完完整整的他。
客厅里没有开灯。
吴初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手按着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明明比谁都在乎,明明掏心掏肺地守着这个人,怎么就把话说成了这样。
他太怕失去,所以抓得太紧。
太紧,勒疼了对方,也困住了自己。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碎地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刚才还满室暖意的家,此刻只剩下一片冷清。
一场因为太在乎而引发的争吵
一段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误会
就这样,在本该温柔的午后,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眼泪落得无声,却烫得林卿允心口发疼。
他靠在门板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方才那些冲口而出的话,此刻一句句砸回自己心上,每一字都带着悔意。
他明明知道吴初瑾是为他好,明明知道那人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守在病床前,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过,连吃饭都要盯着病房门,生怕他有一点闪失。
是他太急躁了。
是他被“病人”两个字逼得敏感,被心底那点卑微的不安冲昏了头,才会把对方掏心掏肺的在意,说成是压抑、是看管,甚至口不择言地提起“累赘”。
林卿允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开门。
想走出去,拉住吴初瑾的手,认认真真地道歉。
想说我不是故意要凶你,不是觉得你烦,更没有把你的照顾当成负担。
想说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怕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生病,怕再让你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慌。
可手放在门把上,指尖触到那片冰凉,他却迟迟不敢用力按下。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怕一开口,又是控制不住的委屈与酸涩;怕自己一哭,反而让吴初瑾更难过;更怕……怕自己一出去,就撞进对方那双盛满受伤与疲惫的眼睛里,让他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林卿允缓缓垂下手,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
他不敢开门,不敢面对,只能狼狈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画室深处。
脚步轻得像一片雪,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起来的细雪,腊梅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清冷又孤单。
方才被他打断的画还摊在桌上,那枝腊梅只画了一半,笔尖留下的墨点还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道没来得及弥补的裂痕。
而他不知道,他转身走回画室的这一幕,完完全全,落在了门外人的眼里。
吴初瑾根本没有走。
门关上之后,他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一动没动。
客厅没有开灯,走廊也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得几乎要融进墙壁里。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掉的温牛奶,指尖握着玻璃杯,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满脑子都是林卿允刚才红着眼眶的样子,都是那句“我不想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病人两个字”,还有“我怕我只会拖累你”。
字字句句,都像细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紧绷了这么久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翼翼,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护着,就能把人牢牢留在身边。
到头来,却只让对方觉得压抑,觉得喘不过气。
吴初瑾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满心都是无力。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一点点,等林卿允消气,等里面的人愿意再跟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抱怨,一句责怪,也好过这样死寂的安静。
可他等来的,不是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是林卿允软下来的语气,而是自己偷偷打开门后,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回了画室深处。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在吴初瑾眼里,那背影清晰地写着一句话——
我不想见你。
我不想理你。
我连跟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都觉得压抑。
那一瞬间,吴初瑾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绷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涩与凉。
他早该明白的。
他管得太多,看得太紧,日夜不休的担心,到最后,只成了对方的负担。
林卿允说得没错,他不是瓷娃娃,不该被这样圈在身边,时时刻刻被提醒着“你身体不好”。
是他太自私。
是他被失去的恐惧困住,只顾着自己不难受,只顾着自己能安心,却从来没有问过林卿允愿不愿意。
吴初瑾缓缓松开手,那杯凉透的牛奶,被他轻轻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再打扰。
不想再上前,再说出让彼此更难受的话,不想再用自己的担心,去勒得对方喘不过气。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着眼底沉沉的黯色。
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画室门,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人,也像隔开了一整个曾经满是温暖的世界。
这一次,他是真的转身,轻得不能再轻地,一步步走远。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客厅里依旧没有开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花贴着玻璃滑落,无声无息。
屋内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又酸涩。
林卿允背对着门,站在画前,明明没有回头,却像能感知到外面的动静。
那人的气息消失了。
脚步声远了。
连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担忧与紧张的目光,也一并消失了。
林卿允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口猛地一空,比刚才争吵时还要疼。
他想说,我不是不想理你。
想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道歉。
想说,你不要走,不要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
可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寒云骤起,窗外雪落无声。
两个满心都是彼此的人,却因为太在乎、太害怕失去,一个不敢开门,一个不敢停留,硬生生把一室温暖,熬成了满室寒凉。
误会像一层薄雪,轻轻落在两人心头,不重,却冷得让人鼻尖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