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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自愿向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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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自在最后还是成功“起飞”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堪称屈辱的方式——从空邮票的背上狼狈地挣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湿透的树叶,歪歪扭斜地滑翔了好一阵,才勉强找回雨燕应有的流线姿态。
“你这飞行轨迹简直是对空气动力学的侮辱!”风自在盘旋了一圈,重新拉高,与空邮票并肩,气呼呼地指责道,“真是想不明白…你以前到底是靠什么赶路的。”
空邮票只是平稳地拍打着翅膀,那身纯白的羽毛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至少你飞起来了,不是吗?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们确实在‘赶路’了。”
“赶路?往哪赶?”风自在没好气地反问,“你连目的地都不知道,我们这不叫赶路,叫无头苍蝇乱撞!”
空邮票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风自在注意到,他那双原本应该锐利如玻璃珠的眼里,此刻确实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就像指南针失灵后,那枚永远颤抖却无法指北的指针。
“地磁感应……真的完全消失了?”风自在忍不住问,语气里的不耐烦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好奇。对于依赖天空和直觉的飞行者而言,失去方向感,无异于被剥夺了一半的生命。
“嗯,”空邮票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但翅膀的拍打节奏有一瞬间的凝滞,“像被关进了一个寂静的盒子。以前,整个世界对我而言都是有‘纹理’的,我能听到磁场的低语,知道该往哪里去,但现在只剩一片空白了……”
风自在沉默了,他能理解这种感受。他的“圣殿”是风暴与极速,如果有一天,风不再对他诉说秘密,天空变得陌生而滞重,他大概也会疯掉。
“但是,”空邮票继续道,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山脉的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信上倒是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区域描述——‘翻过叹息山脉,在镜湖之畔的银色小屋’。具体位置通常需要靠我的感应来最终确定,但现在……”
“所以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叹息山脉’?”风自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山脉看起来并不友好,峰顶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云雾缭绕。
“是的,信必须送到,这是我的职责。”空邮票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坚定让风自在觉得有点……碍眼。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职责,连方向都没了还要硬闯?
“职责?为了送一封信,连命都可以不要?”风自在嗤笑,“刚才要不是我……啧。”他及时刹住了话头,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那场救援。
“说到这个,刚才谢谢你了。”空邮票忽然很认真地说,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调笑,只有纯粹的诚恳。“虽然你说是讨厌老鹰,但我确实得救了。所以,帮我找到镜湖,不仅是为了‘负责’,也当是……接受我的感谢?”
风自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嘟囔着:“少来这套……我答应跟你走,只是因为我暂时没别的地方想去,而且……”他瞪了空邮票一眼,“我只是需要一个‘起跳机’!仅此而已!”
空邮票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就说定了,我们先朝着叹息山脉飞,你的速度和高度视野比我好,能帮我提前判断路线和天气吗?”
“哼,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风自在扬起下巴,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前蹿出一大截,又轻盈地折返,绕着空邮票飞了一圈,“跟着我!别跟丢了笨鸽子!要是再遇到风暴或者老鹰,我可不会再管你第二次!”
“我会努力的。”空邮票加快了些速度,努力跟上风自在那变幻莫测的飞行轨迹。一黑一白,一疾一稳,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就这样别扭地结成了同盟,划过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向着远方未知进发。
起初的飞行还算顺利。风自在尽情展示着他作为雨燕的优势,时而如利箭般直插云霄,侦察前方的云层和气流动向;时而紧贴地面掠过,惊起草丛中一片飞虫,然后又倏然拔高,只留下一串几乎看不见的残影。空邮票则保持着匀速,像一个专属小随从一样,稳稳地跟在后面,偶尔根据风自在的示意调整方向。
但这种“和谐”并没能持续太久。
“喂!你能不能飞快点!照你这个速度,到目的地的时候我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风自在又一次盘旋回来,不耐烦地催促,对他来说,空邮票的巡航速度简直慢得像在散步。
“匀速飞行最节省体力,信使要考虑长途跋涉。”空邮票解释道,呼吸依旧平稳。
“节省体力?真受不了……我信奉的是效率!爆发!懂吗?”风自在恨不得用翅膀推着他走。
不久后,分歧再次出现。风自在凭借对气流的敏锐感知,建议爬升高度,利用一股强劲的高空气流加速。但空邮票看着上方那片依然稀薄但明显更冷的空域,摇了摇头。
“信需要保持适当的温度和干燥,飞太高,信封可能会受潮结霜,墨水也可能晕开。”
“一封信而已!你快说的跟你的生命一样重要了!”风自在觉得不可思议。
“每一封信都很重要。”空邮票只是简单地重复,并小心地护了护胸前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皮质邮包。
风自在翻了个白眼,但这次他没再争辩,只是气鼓鼓地降低了高度,陪着空邮票在相对温和的低空飞行。谁在意那封信会不会真的受损,真是见鬼了……
接近傍晚时,他们找到了一片临水的树林准备休息。
风自在轻盈地落在一根高高的、光秃秃的树枝上,习惯性地梳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藏青色羽毛。而空邮票则选择了一根更低矮、更粗壮的树枝,仔细检查了一下邮包,然后开始整理自己那身因为长途飞行而略显凌乱的白羽。
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也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林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水流声。
“喂,”风自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那封信……是给谁的?很重要的人?”
空邮票梳理羽毛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信使通常只知道送达地点,不窥探内容。”他抬起头,望向叹息山脉的方向,“但需要专门的信使、指明如此模糊又艰难地点送去的信……应该很重要吧,也许关乎某人的等待,某个承诺,或者一段无法被轻易传递的思念?”
风自在静静听着。他突然觉得,身边这个看起来有点死板、有点笨拙的鸽子,似乎背负着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速度、自由、风暴……这些是他的全部。但对于空邮票,或者对于其他许多生物来说,世界上或许还有另一些值得奔赴的“远方”,即使失去方向,也要固执前行。
“哼,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别过脸,小声说,“明天早点出发,争取在天黑前到山脚下,我可不习惯在陌生的山上过夜。”
“好。”空邮票应道。他看着风自在在枝头调整姿势,准备进入休息状态,那小小的身体在暮色中显得既倔强又孤独。
“风自在。”他轻声叫了一句。
“又干嘛?”风自在没在睁眼。
“谢谢你今天没有真的丢下我自己飞走。”
树枝上的雨燕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不耐烦地用翅膀盖住了头。
“吵死了!睡觉!”
夜色渐浓,林间恢复了宁静。只有两颗各自怀揣着不同念头的心,在星空下,为着同一个尚未明确的目的地,暂时栖息在同一片树荫里。前方的叹息山脉,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仿佛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等待着一段被迫同行、却又悄然改变着彼此的旅程,翻越它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