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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才没有在关心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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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拂晓,露水还挂在草尖上,风自在就醒了。更准确地说,他是被饿醒的。雨燕的高速代谢让他无法像空邮票那样长时间保持静止。他烦躁地拍了拍翅膀,低头看去,空邮票还站在那根粗树枝上,头埋在翅膀下,睡得正沉,白色的羽毛在微凉的晨光中像一团柔软的云。
“啧,懒鸽子。”风自在嘟囔一句,振翅而起,像一道撕裂晨雾的青色闪电,冲向附近的河面。他贴着水面疾飞,喝了几口水,才感觉那股焦躁被稍稍压下。
等他兜了一圈回来,空邮票已经醒了,正用梳子仔细地将翅膀上的羽毛梳理得一丝不苟,邮包被稳稳地挎在身侧。
“可以出发了?”空邮票抬头问,眼神清明,似乎休息得很好。
“就等你了,自恋鬼……”风自在落回高枝,催促道,“今天必须翻过第一道山梁,我看过了,东边那个垭口看起来最平缓,气流也稳定。”
空邮票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经过前一天的磨合,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风自在在路线选择上的“优先建议权”。
起飞依旧需要“协助”。风自在虽然别扭,但不得不承认,被空邮票带着升空,确实比自己从地面挣扎起飞要省力高效得多。只是这次,当空邮票的爪子松开,他展翅滑入空中时,他特意飞远了一些,确保对方看不到自己脸上可能闪过的一丝赧然。
他们朝着选定的垭口飞去。随着海拔逐渐升高,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冷。下方的森林开始褪去浓绿,换上苔原和裸岩的灰褐色调。风依旧存在,但变得更加复杂多变,时而从山隙中呼啸而出,形成强劲的乱流,时而又诡异地平静下来,让人翅膀发沉。
风自在如鱼得水。他灵巧地穿梭在乱流之间,甚至利用上升气流玩起了特技,时而翻滚,时而急坠,仿佛在挑衅大山的威严。他回头想看看空邮票的窘态,却发现那只白鸽虽然飞得不如他花哨,却异常稳定。空邮票似乎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总能提前微微调整翅膀的角度,化解掉大部分突如其来的气流冲击,像一片重量恰到好处的叶子,顺着风的脉络起伏。
“还挺有一套嘛……”风自在心里嘀咕,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说不清的欣赏。
就在他们接近垭口,已经能清晰看到山口另一侧倾斜向下的山坡时,风自在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某种沉重、密集的拍打声,还夹杂着粗粝的鸣叫。
“什么死动静……难听死了……”
“上面!”空邮票猛地抬头,同时向风自在示警。
只见垭口上方一片突出的黑色悬崖上,腾起一片“乌云”。那是由数十只巨大的黑羽秃鹫组成的群体,他们显然将这片高耸的垭口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或瞭望台。秃鹫们发现了这两个闯入者,尤其是空邮票那一身醒目的白色,在灰暗的山岩背景下如同一个明确的挑衅信号。
“哇哦哇哦,看看是什么闯进来了?”
“白色的看起来不太好吃……不过管他的!”
……
领头的几只体型格外硕大的秃鹫发出刺耳的厉啸,翅膀一振,率先俯冲下来!它们的速度或许不及雨燕,但胜在力量强大,翅膀展开带起的风声都充满压迫感,更不用说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钩喙和利爪。
“麻烦!”风自在啐了一口,身体本能地进入高速规避状态。这种场面他并不十分惧怕,以他的灵活性,完全可以从秃鹫群的缝隙中钻出去,甚至戏耍它们一番。但他瞬间想到的是身边的空邮票——这只笨拙的、以平稳著称的信鸽,在这样灵活凶猛的围攻下会怎样?
“往左!贴紧山壁!快!”他朝着空邮票大喊,自己则猛地向右上方急冲,故意吸引了一部分秃鹫的注意力。几只秃鹫果然被他迅捷的动作激怒,调转方向追了过来。
空邮票听到了警告,立刻依言向左急转,翅膀几乎擦到了冰冷粗糙的岩壁。然而秃鹫的数量太多了,另一队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封堵了他贴近山壁飞行的路线。一只秃鹫带着腥风,擦着他的尾羽掠过,扯下了几根白色的绒羽。
空邮票被迫拉高,试图从上方突围,但这正中了秃鹫的下怀——更高的地方,空气更稀薄,对需要长途飞行的信鸽更为不利,而且那里还有更多秃鹫在盘旋等待。
风自在瞥见空邮票陷入危险,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真是……麻烦透顶!”他暗骂一声,放弃了与身后追兵周旋的打算,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直角折转的青色轨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折返,朝着围攻空邮票的秃鹫群侧面撞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极近的距离内猛然变速、翻滚,搅乱气流,同时发出尖锐短促的鸣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乱了几只秃鹫的节奏,他们下意识地闪避或调整姿态,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缝隙。
“蠢货!发什么呆!往下!从下面钻过去!”风自在对着空隙处的空邮票吼道。
空邮票瞬间领会,身体一沉,顺着风自在制造出的短暂混乱,像一道白色流星般从那缝隙中疾坠而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合拢的爪牙。他朝着垭口下方较为开阔、乱石林立的山坡滑翔而去,那里地形复杂,不利于秃鹫群展开大规模的围追。
风自在紧随其后,也俯冲下来,秃鹫群在他们头顶愤怒地盘旋尖啸了一阵,似乎评估了继续追击的风险与收益,加上领地警报暂时解除,最终还是悻悻地返回了悬崖上的巢穴附近。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一片背风的巨石后面。空邮票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白色的羽毛因为刚才的剧烈机动和惊吓显得有些凌乱,他第一时间转头看了看风自在,确认他没事后开始检查胸前的邮包——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
风自在也落在一块石头上,气息还算平稳,但藏青色的羽毛也炸开了一些,显然刚才的极限操作并不轻松。他瞪着空邮票,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木头吗?看见秃鹫群不知道提前躲?非要等它们扑到脸上才知道跑?你那套匀速飞行的理论呢?被吃了吗!”
空邮票没有反驳,他沉默地整理着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没想到这个高度会有这么大的集群……我的感应失灵后,对危险的预判也变差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风自在看着他垂下头的样子,一肚子的火气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大半。他想起空邮票失去的“方向感”,那不仅仅是导航失灵,或许连带着对环境中潜在威胁的直觉也削弱了。
“……算了。”风自在别过脸,生硬地说,“下次……跟紧点。我飞哪边,你尽量跟着。对付这些家伙,我比你有经验。”
空邮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鸽眼里重新聚起光:“嗯。谢谢关心。”
“少来!我才没在关心你!我只是不想我的‘临时起跳机’这么快就报废!”风自在嘴硬道,但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了一下。
经过这番惊险,两人都决定稍作休整。风自在飞出去侦查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风自在问道。
“先听坏消息吧……”
“坏消息,”他说,“垭口那条路暂时不能走了。那群秃鹫还在上面守着,而且我看了,山口另一侧是陡峭的悬崖,没有合适的降落点,万一被缠上很麻烦。”
空邮票望向被秃鹫阴影笼罩的垭口,眉头微蹙:“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只有这一个坏消息……”风自在脸上少见的露出了戏虐的表情。
这番言论也确实缓和了空邮票的情绪和紧张的气氛。
空邮票笑了几声继续问:“那还有其他路吗?”
风自在展开一边翅膀,指向山脉更深处:“有。绕过这个山头,南边有一道更窄、更曲折的峡谷,看起来能穿过去。但是……”他顿了顿,“我刚才靠近看了看,那里面气流非常乱,像个迷宫,而且两侧岩壁湿滑,长满了苔藓,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里面雾很重,看不清多远。”
他看向空邮票:“那条路,对我的速度和你现在的……方向感,都是个挑战。而且一旦进去,中途很难回头或者休息。”
空邮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高悬的太阳,又望了望遥远的、依然被更多山峰遮挡的远方。镜湖还在山的那一边。信,必须送过去。
“如果走峡谷,大概需要多久能穿过?”他问。
“顺利的话,今天傍晚前。不顺利的话……”风自在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空邮票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冷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转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风自在:“走峡谷吧,信不能等,我也不想再看你冒险从秃鹫的领地硬闯了……你愿意继续带路吗?”
风自在与他对视了几秒。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意,以及……对他的信任,这让他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哼,带路就带路。”他转过身,面向南方那道隐藏在氤氲雾气中的狭窄裂口,藏青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不过你可跟紧了,迷路了或者撞上山壁,我可不负责捞你。”
“我会尽全力跟上。”空邮票认真地说,也展开了他洁白的双翼。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再次离地,这次没有玩笑,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默契的凝重。
他们调整方向,朝着那条未知的、雾气弥漫的峡谷入口飞去。山脉沉默地矗立着,峡谷如同大地一道深邃的伤口,正等待着他们投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