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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拔了你的羽毛! ...

  •   峡谷的入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逼仄,如同巨兽微微张开的齿缝,弥漫出的白色雾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凉意。光线一进入这里就变得暧昧不明,被水汽切割得支离破碎。
      风自在在入口处悬停了一瞬,高速震颤的翅膀搅动着雾气。他锐利的眼睛试图穿透前方那片乳白,但视线不出二十米就被彻底吞噬。气流在这里变得极为诡异,时而从不知名的缝隙中喷出,形成向上的涌流,时而又像被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下沉。
      “跟紧我的尾流,别超过我翅膀划出的范围。”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空邮票说,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严肃,“这里面乱流多,视线差,一不留神就会撞上东西。”
      “明白。”空邮票应道,稍稍拉近了与风自在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粘滞和不安分,这让他本能地更加谨慎。
      一进入峡谷,世界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翅膀划破空气的簌簌声、隐约的水滴声,以及自己放大了的呼吸和心跳。两侧湿滑的岩壁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近在咫尺,却常常在雾气中突然显现,又蓦然隐去,如同鬼魅。
      风自在飞在最前面,他将速度控制在比平时慢得多的状态,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雨燕特有的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变化的姿态。他不再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凭借顶尖的动态视力和对气流最细微变化的感知,在迷宫般的峡谷中穿梭、转向、爬升或俯冲。他飞过的轨迹,在浓雾中短暂地留下一道清晰的扰动痕迹,如同为后来者标出的、转瞬即逝的路标。
      空邮票紧紧跟随着那道痕迹。他不得不佩服风自在的能力。在这种环境下,他自己的飞行方式显得笨拙而吃力,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模仿风自在的每一个细微调整,避免被突如其来的侧风拍向岩壁,或者陷入看不见的气流漩涡。雾气打湿了他的羽毛,让每一次振翅都多了几分沉重。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努力地跟着,白色的身影在青黑色的雾霭背景中,像一盏顽强跳动的火苗。
      飞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峡谷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但雾气反而更浓了,能见度进一步降低。风自在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做短距离的折返或盘旋,以确认前方的路径。在一次急转弯后,他忽然感觉到身后的跟随者似乎慢了一拍。
      他立刻减速,折返回去,只见空邮票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的浅滩上方有些摇晃地盘旋,似乎想降落。
      “怎么了?”风自在飞近,压低声音问。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的停顿都可能带来危险。
      空邮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翅膀……有点酸。这雾气太重了,羽毛湿透,飞行阻力大了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稍微整理一下邮包,刚才有段颠簸,我怕里面的信笺移位。”
      风自在打量着他。确实,空邮票那身永远整洁的白羽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呼吸也不如之前平稳。雨燕本就轻盈,对重量的变化极其敏感,他能想象背负着湿透的羽毛和重要邮包长途飞行是什么滋味。
      “麻烦。”风自在嘀咕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的浅滩。碎石之间有些较大的平坦石块,虽然潮湿,但勉强可以落脚。“下去休息五分钟,不能再多!这里并不安全。”
      空邮票感激地点点头,小心地降落在其中一块大石上。风自在则选择落在一块更高、更尖耸的石头上,保持着警戒的姿态,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笼罩的四周和上方的岩壁。
      空邮票立刻开始行动。他先是快速梳理了几下翅膀上最影响飞行的凌乱羽毛,然后小心翼翼地解下胸前的皮质邮包,放在干燥的石面上,打开一条缝,仔细检查里面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信件,确认无误后,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将邮包仔细挎好。
      做完这些,他看向高处的风自在。那人站得笔直,藏青色的羽毛在灰白雾气中如同一块沉静的暗色水晶,只有尾巴偶尔轻微地摆动一下,显露出他并非完全放松。
      “你看起倒是挺精神。”空邮票开口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清晰,“这种环境对你影响不大吗?”
      “哼,比起能把天空煮沸的风暴,这点雾气和乱流算什么。”风自在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骄傲,“只不过视线受阻有点讨厌罢了。我们雨燕,靠的不仅仅是眼睛。”他微微偏头,似乎在用全身的羽毛感受着气流的每一丝颤动。
      空邮票看着他昂首挺胸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之前两次被他“拯救”的经历,以及他每次明明帮忙却总要摆出一副不耐烦、不情愿的别扭姿态,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说起来,”空邮票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味道,“刚才在秃鹫那边,你冲回来搅乱它们的时候,动作真是快得眼花缭乱。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不过,我记得你好像还特意喊了一声?声音还挺……”
      “闭嘴!”风自在猛地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但耳根后面一小片羽毛似乎微微炸了起来,“那是战术干扰!战术!你懂什么!少在那里胡乱分析!”
      空邮票仿佛没看到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平静中带着探究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和你平时骂骂咧咧、‘麻烦死了’的样子比起来,那时候的你,倒更像……”
      “更像什么?”风自在警惕地问,尾巴不安地抖动着。
      空邮票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更像一个……嗯……嘴硬心软的……”
      “空!邮!票!”风自在瞬间从石头上弹了起来,翅膀半张,藏青色的羽毛几乎全部炸开,整个人看起来大了一圈,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想打架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拔了你的羽毛!让你在这雾里当一辈子迷路鸽子!”
      看着风自在那副被踩了尾巴、全身毛都炸起来的模样,空邮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风自在火大。
      “你还笑!?”风自在觉得自己作为雨燕、作为“领路者”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他扑扇着翅膀,似乎真想冲过去给那白色的家伙来一下。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空邮票适时地收敛了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谢谢你,风自在。真的,没有你,我可能连峡谷入口都飞不进来。”
      这突然的正经道谢,像一盆温水,浇熄了风自在即将爆发的怒火,却让他更加不自在起来。他悻悻地落下,重新站回石头上,粗声粗气地说:“五分钟到了,该走了!这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嗯,走吧。”空邮票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翅膀,感觉休息后状态好了不少。他看着风自在依旧有些气鼓鼓的背影,那点笑意化作了眼底一丝温和的微光。这只脾气暴躁、口是心非的雨燕,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也可靠得多。
      两人再次起飞,重新投入浓雾与乱流的怀抱。然而,就在他们飞离浅滩不远,经过一处岩壁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小型洞穴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嗖——!”
      一道细长的、深褐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洞穴阴影中弹射而出,直扑飞在稍后位置的空邮票!那是一条潜伏在岩壁上的高山蝮蛇,他似乎将空邮票移动的白色身影当成了合适的猎物。
      事出突然,空邮票的视线又被前方的风自在和雾气遮挡,直到破风声临近才惊觉!他本能地向旁边急闪,但蛇类的攻击速度太快,眼看那带着毒牙的吻部就要触及他的翅膀根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闪开!”
      比声音更快的,是一道藏青色的影子。风自在几乎在蛇发动攻击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在空中强行扭出一个违反常理的锐角折转,不是躲避,而是迎着蛇弹射的轨迹撞了过去!
      “啪!”
      一声轻响。风自在用自己一侧的翅膀边缘,极其精准且用力地抽击在蛇身中段!这一击力量不大,但时机和角度妙到毫巅,刚好打断了蛇的扑击力道,让他身体一歪,失去了准头,擦着空邮票的尾羽落空,随即扭动着跌落下去,消失在下方浓雾笼罩的乱石之中。
      但风自在为了完成这次救援,付出了代价。
      他为了获得足够的撞击速度和角度,强行在狭窄空间内做出了超高难度的瞬时转向加俯冲,此刻身体正处于一种极其别扭且难以控制的姿态,而前方不到三米,就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岩壁!
      “糟……”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身体就不可避免地朝着岩壁斜撞过去!
      “风自在!”空邮票惊骇的声音响起。
      就在碰撞发生的最后一刻,风自在竭尽全力调整了姿态,避免了正面撞击,但一侧翅膀还是重重地刮擦在了粗糙的苔藓和岩石上。与此同时,空邮票也拼命冲了过来。
      “砰!”一声闷响。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和坠落。风自在只觉得身体一沉,下坠的势头被一股力量托住了。
      是空邮票。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并不以力量见长的身躯,从侧面“接”住了失去平衡的风自在。
      两个身影撞在一起,在湿滑的岩壁上磕碰了几下,然后顺着倾斜的、长满苔藓的石面,一路滑跌下去,最后滚落在下方一处稍宽的、布满湿泥和落叶的岩架上,才停了下来。
      一时间,峡谷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和雾气无声的流淌。
      风自在头晕眼花,翅膀和身体多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尤其是擦到岩壁的那边翅膀,羽毛凌乱,甚至可能伤到了皮肉。但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空邮票为了接住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做了缓冲垫。
      “你还活着吗?”风自在挣扎着想起来,却牵动了痛处,龇了龇牙。
      “我……还好。”空邮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些闷,但听起来还算平稳,“你怎么样?翅膀受伤了?”
      “死不了……”风自在喘着气,终于撑起身子,从空邮票身上滚落,瘫坐在冰冷的湿泥里。他低头检查自己的翅膀,还好,主要是羽毛损伤和擦伤,骨头应该没事,但疼痛和活动受限是免不了的了。
      空邮票也慢慢坐起来,他的白色羽毛沾满了泥泞和苔藓的绿色,看起来比风自在还要狼狈。但他似乎顾不上自己,立刻看向风自在的伤翅,眉头紧紧皱起。
      “你的翅膀……还能飞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风自在试着轻轻扇动了一下伤翅,一阵刺痛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峡谷切割成一条细缝、依旧被浓雾封锁的天空,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雨燕的骄傲,在于永不落地,在于极致的天空自由。但现在,在这幽深、潮湿、危机四伏的迷雾峡谷里,他的一只翅膀受了伤。
      他,暂时,飞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像峡谷底部最冷的寒气,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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