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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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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从次日开始。
这处宅邸或许是太子宫外私有,又或许是在地方安插的眼线,天下奇珍流水般送入府。他就在那里辟出一间净室,门窗紧闭,亲自炮制药材。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偶尔有学徒送进药材,又端出颜色诡异的药汁。
真正的杀招,藏在那些看似无害的辅药里。
魏长终选择了泽泻。这味药利水渗湿,寻常无害,但他让药童用盐反复炮制九次,制成“盐泽泻”。此法古医书有载,可增强利水之效,但若长期服用,会暗中损耗肾精。他又加入桂枝,温通经脉,与泽泻相配,可治水湿内停。但桂枝性温上行,盐泽泻下行利水,一上一下,长期使用,会暗中扰动心肾相交之气,导致心悸、虚烦。
他算准了剂量。每一次诊脉,都根据李延的反应微调,让不适感恰好维持在“治疗起效的排病反应”边缘——头晕、微汗、夜尿稍频。李延问起,他便答:“此乃伏邪外透之兆,殿下请忍。”
施针时,他屏退所有人。银针在烛火下淬过,刺入神门、心俞、肾俞诸穴。手法极轻极柔,如春蚕吐丝。但只有魏长终自己知道,在针尖刺入的刹那,他以拇指极细微地一颤——那是师父生前秘传的“惊雀手”,震荡穴位深处,看似激发经气,实则长期施为,会令经络敏感紊乱。
李延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魏长终。”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你恨我吗?”
针尖在空中停了一瞬。
“草民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李延睁开眼,那双浅色瞳孔在昏暗中像玻璃珠子,“江淮之火烧皇宫,害死你父亲。你该恨他。可你现在,是不是更恨我?”
魏长终将针缓缓捻入:“草民是医者,只治病,不论恩怨。”
“好一个只治病。”李延笑了,“那你可知,三年前那场火,为何偏偏烧死了你父亲?”
魏长终的手指僵住了。
“因为他那晚不当值。”李延慢条斯理地说,像在谈论天气,“他本该在太医署编修药典。是本宫——派人传话,说父皇有恙,急召他入宫。他匆匆赶去,走的,就是离火场最近的那条路。”
银针在魏长终指尖发出极轻的嗡鸣。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因为江淮之太干净了。”李延的语气近乎愉悦,“他那个爹,平淮侯,是朝中少数几个不站队的老顽固。本宫需要一把刀,一把烧尽敌对派系的刀,但刀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所以本宫设计,让平淮侯‘发现’了某些足以灭族的‘谋反证据’。本宫的人暗示他,只有一场足够大的乱子,才能让那些证据消失。”
魏长终闭上眼。三年前的画面碎片般涌来——江淮之猩红的眼睛,握着他肩膀颤抖的手,一遍遍说:“他们害死我爹娘……,他们害死我全家……”
“可惜啊。”李延叹息,“江淮之那把火烧得太好了,好到把本宫几个碍眼的人也烧了进去。本宫需要给父皇和朝野一个交代,所以,他必须是丧心病狂的叛臣。而你——”他看向魏长终,“你是拴住那条疯狗最好的锁链。本宫原以为,杀父之仇会让你们反目,他会彻底疯狂,成为最好用的弃子。没想到……你们竟然还能凑到一起。”
“殿下说笑了,我和他已是陌路。”魏长终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说完了?”他问,“若说完了,请静心。针气不可散。”
李延盯着他,像毒蛇盯着猎物。良久,他重新躺下,闭上眼。
魏长终继续施针。每一针都稳如磐石。
但他的心在那一瞬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他想起了那个总在院子里晒药的父亲,想起他教自己辨认药材时严肃的脸,想起他说:“医者父母心,但长终,你要记住——有些病,不在肌骨,而在人心。人心若腐,无药可医。”
父亲,原来你是这样死的。不是天灾,不是误伤。是人心。
李延闭着眼睛,缓缓出声:“你倒是和你父亲相像,一样衬手。等我疫病消了,你便同我回东宫吧,封你为太医。”
魏长终沉默。
治疗进行到第七日,李延的气色“好转”了,疫气渐渐清除。他不再频繁咳嗽,夜里能睡足两个时辰,胸口窒闷感减轻。府邸上下对魏长终态度好了几分。
魏长终却越来越沉默。他每日除了诊脉、开方、制药、施针,便是坐在窗前,看庭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手中摩挲着破旧的香囊。
李延准他每日开方送回医馆,也准他和医馆通信。疏月寄来信上说有个男子来医馆找魏长终,还来问他的下落。
魏长终呼吸一滞,他虽日夜盼着和江淮之见面,现下却只希望江淮之不要找到他。魏长终在回信上写:“一切安好,勿念,勿来。”
魏长终在信里放了当归和甘草,那时他给江淮之配药时,笑着告诉他,这叫“当归时,甘苦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