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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青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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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墙外,太平洋的夜色正浓。
沈念放下最后一份通告单,指尖在iPad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年来未被任何人察觉。屏幕上,周砚明天在威尼斯电影节红毯的流程精确到秒。
完美得像一份死刑判决书。
“还没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裹挟着沐浴后的水汽和雪松香。沈念不用回头就知道,周砚此刻一定穿着那件深灰色丝质睡袍——三年前他亲手挑的料子,沈念当时说颜色太冷,周砚却执意要买:“你皮肤白,穿这个好看。”
“在核对最后一遍。”沈念的声音平稳,“意大利那边安排了六个机位,你要特别注意左边第二个——”
“知道,《Variety》的记者。”周砚自然地接过话,修长的手指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刚沐浴完的温热,“上次我说错话,害你熬夜写了七封道歉邮件。这次不会了。”
沈念背脊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这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驯养过的动物。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周砚俯身,下巴轻轻抵在沈念发顶,目光看向落地窗上两人的倒影。玻璃窗像一面巨大的囚笼,倒映着这座位于马里布悬崖顶端的别墅。三年前,周砚牵着他的手走进这里时,曾温柔地说:“看,我给你打造了一座水晶宫。”
那时沈念真的相信,爱一个人就是给他最好的。
现在他知道了,最好的监狱,往往看起来像宫殿。
“红毯致辞我改了几个词。”沈念滑动屏幕到第七页,“原稿里那句‘爱是自由的翅膀’,我删了。”
周砚的手指一顿。
“为什么?”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沈念熟悉的、危险的柔软——像猛兽收起利爪前的试探。
沈念抬起眼,透过玻璃倒影与他对视:“因为你明天要戴的那块表,表盘上刻的是‘For those who are willing to wait’。”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等待,和自由,是两回事。”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规律得像个倒计时钟。
然后,周砚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沈念无法理解的愉悦,还有一丝……欣慰?
“你还是这么敏感。”他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顺手给沈念倒了杯温水——三年来,沈念的胃被养得娇贵,晚上不能碰任何刺激性饮品。
这个细节让沈念心头一刺。
冰球在杯中碰撞出清脆声响。周砚倚着吧台,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来:“所以改成了什么?”
沈念垂下眼睑:“‘爱是在人潮中,依然能辨认出彼此的眼神’。”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周砚眼里的笑意真实了些。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将温水放在沈念手边,自己则坐在沙发扶手上,距离不远不近——这是沈念最舒适的安全距离,周砚一直记得。
“好。”他抿了口酒,“这个好。像是你会写的话。”
像是过去的你会说的话——沈念在心里补完。
他端起那杯温水,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这一刻,他竟然荒谬地感到一丝……眷恋?对这个连水温都记得恰到好处的人。
三年前,他还在南加州大学读编剧,导师把他推荐给当时已是顶流的周砚做短期助理。第一次见面,周砚刚拍完一场情绪崩溃的戏,整个人陷在片场的阴影里。导演喊卡后,所有人都绕着走。
只有沈念递过去一瓶水,说:“你刚才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直接哭,而是先笑了一声。”
周砚抬起猩红的眼:“你懂?”
“我懂。”沈念平静地说,“真正心死的人,不会嚎啕大哭。他们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笑出来,心想:啊,原来命运在这儿等着我呢。”
后来周砚说,就是那一刻,他决定要永远留住这双眼睛。
留住的方式,是签下一份期限为空白的“终身助理合同”,是切断沈念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是把他安置在这座看得见整片太平洋、却一步也走不出去的玻璃宫殿。
但也同样是在这里,周砚会在凌晨三点拍完戏回家时,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只为确认他睡得好不好;会在沈念发烧时整夜不睡,用冰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从背后抱住正在看书的沈念,把脸埋在他颈间,闷声说:“别动,让我充会儿电。”
那些瞬间太真实,真实到沈念时常恍惚——这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控制?
“明天电影节后,有个晚宴。”周砚的声音把沈念拽回现实,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你陪我去。”
沈念指尖收紧:“媒体会拍到。”
“那又怎样?”周砚晃着酒杯,语气漫不经心中透着一丝认真,“就说你是我的私人编剧。反正你本来就是。”
是啊,本来就是。
沈念想起那些深夜,他替周砚润色采访稿,分析对手戏演员的心理。有时两人会为一句台词争论到天亮,周砚从不摆影帝架子,会认真听他分析,甚至会被他说服——那些时刻,沈念几乎要相信,他们之间是有平等可言的。
“好。”沈念听见自己说,“需要准备什么?”
周砚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手指抚过他的后颈——那是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但此刻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亲昵。
“穿我上周给你订的那套西装。”他说,“领带用深蓝色那条,配我的表。”
每一处细节都要呼应。周砚热衷于这种游戏,像是在向世界无声宣告:看,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属于我。
但沈念也知道,上周周砚带他去试那套西装时,曾仔细询问设计师面料会不会扎皮肤,剪裁是否足够舒适——那些隐藏在控制欲之下的、笨拙的关心,像细小的针,扎进沈念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知道了。”沈念合上iPad,“我去整理行李。”
他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平稳。周砚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卧室门关上。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沈念耳中却如惊雷——这扇门从来不能反锁,周砚有所有房间的钥匙。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枚冰冷的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把钥匙。
不,它就是钥匙。
过去三个月,沈念利用周砚让他处理税务的权限,一点点将资产转移。利用助理身份,他拿到了别墅所有安防系统的后台密码。利用周砚对他“不谙世事”的刻板印象,他甚至在车库那辆很少开的保时捷底盘下,藏了一套全新的身份文件。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差最后一步。
沈念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行行代码般的文字。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杀青日:明天。”
窗外,海浪声突然变得汹涌。沈念走到落地窗前,看见遥远的海平面上,一艘货轮的灯火正缓缓移动。
那是“凤凰号”,载着他三年来的所有——三十七篇小说手稿,一台从未联网的电脑,以及足够隐姓埋名生活五年的现金。
周砚永远不知道,他眼中那只温顺的金丝雀,早在被关进笼子的第一天,就开始用喙啄锁。
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念念?”周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睡了吗?”
沈念迅速合上笔记本,塞回暗格,深吸一口气:“还没。”
“开门。”
不是请求,是命令——但语气比平时柔软。
沈念整理好表情,拉开门。周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上还穿着那件睡袍,头发有些乱——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抓头发,这个习惯只有沈念知道。
“我改主意了。”周砚把文件递过来,目光落在沈念脸上,仔细端详着,“明天晚宴,你不用去了。”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被发现了?
但他维持着平静,接过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周砚名下影视公司“星砚影业”15%的股份,受让人一栏,空着。
“签了它。”周砚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夜海,“然后,等这次电影节回来,我带你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冰岛看极光吗?”
试探?还是补偿?
沈念捏着纸页边缘,纸张的触感真实得近乎残忍。15%的星砚股份,市值大概八千万美元。周砚在用钱买安心,买他的顺从,买一个“你看,我对你多好”的自我感动。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为什么突然……”沈念斟酌着用词。
周砚走进房间,在床沿坐下——这个位置是沈念通常看书的地方,周砚很少坐这里,像是刻意保持了某种界限。
“今天经纪人给我看了一份数据。”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沈念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脆弱?“我的粉丝里,有23%认为我该结婚了。她们在超话里猜了三年,猜我身边那个‘神秘助理’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不想藏了。”
四个字,轻如叹息,重如枷锁。
沈念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他想要的“公开”。在周砚的剧本里,公开意味着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新闻发布会?一份声明?然后他沈念的名字,将永远和周砚绑定在一起,成为“影帝背后的男人”。
而不是沈念自己。
可就在这一刻,看着周砚眼中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期待,沈念竟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为那个曾经真心爱过周砚的自己,也为这个直到此刻还在试图“拥有”他的周砚。
“让我考虑一下。”他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签。
周砚的表情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沈念。
壁灯在他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掌控一切的影帝,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普通人。
“对了,明天红毯,记得看直播。”
“当然。”
“我要说的那句台词——”周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爱是在人潮中,依然能辨认出彼此的眼神’——”
他停顿了很久。
“我是真心的。”
门关上了。
沈念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昂贵丝绸睡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
可只有沈念自己知道,在这具躯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生长——那是被压抑了三年的、对自由的渴望。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倒影里的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该杀青了。”沈念对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说。
窗外,“凤凰号”的灯火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以下。今夜太平洋上有风,很大的风。气象预报说,明天凌晨会有一场罕见的暴风雨。
完美。
沈念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周砚送他的顶配电脑——机箱里植入了六个隐形监控探头,周砚以为他不知道。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页面跳转,出现一个纯黑色的博客界面,标题只有两个字:
《囚徒观察日记》
光标在最新一篇的编辑框里闪烁。沈念想了想,敲下最后一段记录:
“Day 1095.
今晚他给了我一份股权协议,说不想再藏了。
多可笑。他以为这是馈赠,是承诺。
可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
在他问‘你愿意吗’的时候,我有说不的权利。”
他点击发布,清空缓存,关机。
做完这一切,沈念从衣柜最里层取出黑色双肩包。换上最普通的牛仔裤和连帽衫时,他犹豫了一瞬——这套衣服是去年周砚带他去登山时买的,当时周砚笑着说:“你穿休闲装好看,像大学生。”
那天的周砚很不一样,没有影帝的光环,没有控制的姿态,只是一个陪恋人出游的普通男人。他们在山顶看日落,周砚从背后环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不演戏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
沈念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也是周砚的表演之一——最顶级的演员,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头——像每个寻常的夜晚。
最后,沈念走到落地窗前,最后一次看向这座玻璃宫殿。客厅里,周砚还坐在沙发上,侧影在壁灯下显得孤独而专注,手里拿着明天的红毯致辞稿。
他在默词。
沈念太熟悉这个姿态了:微微蹙眉,嘴唇无声开合,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打节拍。这是周砚进入角色的前奏。
三年来,沈念看过无数次。
第一次看时,他觉得这个人连脆弱都如此迷人。
最后一次看,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戏。而爱上一个演员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你永远分不清,他什么时候在演戏,什么时候是真心。
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沈念缓缓抬起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客厅里,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周砚大概正看着监控画面,看着他“乖巧”地站在窗前看海——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沈念对着那个摄像头,极慢地做了个口型。
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周砚会看回放,会用十倍慢速逐帧分析,会请唇语专家解读。
然后他会读懂那两个字:
“杀青。”
凌晨两点,安保系统准时进入每月维护。整个别墅的电子锁会失效120秒。
沈念背起包,推开卧室的暗门——那是他三个月前发现的,上世纪建造时留下的维修通道,连周砚都不知道。
通道尽头,悬崖的狂风呼啸着灌进来。
他最后一次回头。
玻璃宫殿在夜色中通体透明,像一个精致的标本盒。
而他,终于要飞出这个标本盒了。
纵身跃下悬崖的前一秒,沈念想起周砚明天红毯上要说的话:
“爱是在人潮中,依然能辨认出彼此的眼神。”
他笑了,在呼啸的风声中轻声说:
“那如果,我选择不再看你呢?”
然后,他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