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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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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影视城七月的午后，热得像个蒸笼。
沈念抱着厚厚一摞通告单，在片场里穿梭。衬衫后背已经湿透，汗水沿着脊椎滑下，黏腻得难受。他是北电编剧专业大三的学生，被导师推荐到这个剧组实习——名义上是场记助理，实际上什么杂活都干：送水、递对讲机、跑腿买咖啡，偶尔还要当人肉占位器。
“小沈！”副导演的大嗓门从监视器后传来，“去B组看看，他们那场街景戏怎么还没拍完！”
“好的王导！”沈念应了一声，抱着通告单往另一个拍摄区跑。
跑过主场景区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今天拍的是重头戏——周砚饰演的军人目睹战友牺牲后的情绪爆发。沈念昨晚熬到凌晨三点，就为整理这份戏的人物小传补充。
他躲在人群外围，看着场地中央。
周砚穿着沾满泥泞的军装，跪在一片废墟里。这场戏拍了四条，导演都不满意。
“周砚，不对！”导演站起来，“情绪不对！我要的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不是你现在这种……这种憋着的感觉！”
周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导演，我觉得这样处理更真实。这个角色不是会大哭的人。”
“真实？观众要看的是情绪爆发！是感染力！”
两人僵持着。整个片场鸦雀无声，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沈念看见周砚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是极力克制的表现。
他想起了人物小传里那段关于角色父亲的描述：一个老兵，教儿子“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这个角色即使心碎，第一反应也不会是痛哭。
“王导，”沈念小声对身边的副导演说，“我能不能……”
“你？”副导演瞥了他一眼，“别添乱。”
但沈念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那页补充材料，径直走向导演和周砚。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在顶流和导演对峙时插话？
导演皱眉：“什么事？”
沈念把纸张递给周砚：“周老师，这是昨晚整理的人物小传补充。里面提到，这个角色的父亲在他十八岁时说过一句话——”
周砚接过，垂眸看去。
沈念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真正的战士，不是在战场上嚎啕大哭的人，而是把眼泪咽下去，然后继续开枪的人。’”
周砚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实习生。很年轻，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额发被汗浸湿，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追星族的狂热，而是一种……洞察的清澈。
“所以，”沈念继续道，“刚才那个处理是对的。他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所以他会笑——那种‘原来命运在这儿等着我呢’的笑，那种知道自己输了但死也不肯承认的笑。”
片场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导演愣了几秒，突然拍大腿：“对啊！这样处理更有层次！周砚，就按你刚才的来！”
周砚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沈念，看了很久，久到沈念开始后悔自己多嘴。
然后他点点头：“好，再来一条。”
这一次，当他跪在废墟里，扯出那个怪异的笑容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卡！完美！”导演站起来鼓掌。
收工后，沈念在器材区清点设备。这是场记助理的日常工作之一，枯燥但必须仔细。
“今天谢谢你。”
沈念抬起头，周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已经换上了便服——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周老师。”沈念连忙站起来，“不客气，应该的。”
周砚没说话，只是拿起沈念手边的矿泉水瓶——不是新的那瓶，是沈念喝了一半的那瓶——很自然地拧开，仰头灌了几口。
汗珠顺着他的喉结滑下。
沈念愣住，耳根有点热：“那瓶是我喝过的……”
“不介意吧？”周砚把水瓶还给他，“太渴了，懒得去拿新的。”
“不、不介意。”沈念接过水瓶，瓶口还残留着周砚嘴唇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周砚问。
“沈念。沈从文的沈，念念不忘的念。”
“沈念。”周砚重复了一遍，“哪个学校的？”
“北电，编剧专业，大三。”
周砚点点头：“今天那场戏，我琢磨了一周。你一句话就点透了。”
“是周老师自己理解得深。”沈念说得很诚恳。
周砚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和片场里的他判若两人：“晚上剧组聚餐，你来吗？”
“我？”沈念愣了，“我只是实习生……”
“我说你能来，就能来。”周砚说完，转身走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影视圈是名利场，也是人情场。有时候一个机会，就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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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聚餐，沈念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他想攀关系，而是因为——同宿舍的赵明轩求他。
“念哥！求你了！”赵明轩在电话里哀嚎，“我可是周砚的铁粉！你就帮我要个签名，就一个！”
沈念看着镜子里穿着廉价衬衫的自己，叹了口气：“我尽量。”
聚餐在一家私房菜馆。沈念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导演、制片、主演们谈笑风生，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减少存在感。
“躲这儿干什么？”
沈念抬起头，周砚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他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还湿着。
“周老师。”沈念想站起来，被周砚按住了肩膀。
“坐着。”周砚很自然地从他面前的盘子里拿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今天那场戏，后来导演夸了。”
“是周老师演得好。”
“是你解读得好。”周砚侧头看他，“你学编剧的？”
“嗯。”
“为什么学这个？”
沈念想了想：“喜欢观察人。每个人都是一本没写完的书，我想看懂那些字里行间的东西。”
周砚笑了：“那你今天看懂我了吗？”
这个问题有点危险。沈念斟酌着措辞：“我只懂角色，不懂真人。”
“巧了。”周砚靠回椅背，“我也觉得，角色比真人好懂。”
说话间，有人来敬酒。周砚应付了几句，但手一直搭在沈念椅背上，一个保护的姿态。沈念觉得不自在，小声说：“周老师，你不用特意照顾我。”
“我不是照顾你。”周砚说，声音很低，“我是觉得这儿吵，你这儿清净。”
饭局进行到一半，周砚被导演叫去说话。沈念一个人坐着，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他还在学校赶论文，现在却和顶流影帝坐在一桌吃饭。
“沈念是吧？”一个女演员走过来，笑眯眯的，“今天多谢你啊，不然那场戏不知道要拍到什么时候。”
“应该的。”
“周砚挺欣赏你的。”女演员压低声音，“他平时可不爱跟人聊戏，觉得别人都不懂。”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了笑。
女演员还想说什么，周砚回来了。他自然地拉开沈念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看向女演员：“聊什么呢？”
“夸你家小朋友呢。”女演员打趣。
“我家”两个字让沈念耳根一热。周砚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他是挺厉害的。”
八点半，周砚站起来：“导演，我先走了，明天早点到片场补镜头。”
导演摆摆手。
沈念跟着站起来，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中，跟着周砚走出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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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学校。”走到停车场，周砚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这个点地铁挤。”周砚拉开车门，“上来吧。”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他想起赵明轩的请求，鼓起勇气：“周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室友是您粉丝。”
周砚看了他一眼：“可以。签哪里？”
沈念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不是追星用的，是他平时记录灵感的那个。周砚接过，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总有人能读懂岛上的灯塔。”
他顿了顿，在这句话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沈念：“给。”
沈念接过，发现周砚还在那句话下面加了一句：
“那你读懂了哪座岛？”
字迹潇洒，带着某种试探。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合上笔记本：“谢谢周老师。”
车开到电影学院门口时，周砚突然说：“对了，我下个月有个新戏在筹备，需要人帮忙整理剧本。你要不要来试试？按实习算，有补贴。”
沈念愣住。这太突然了。
“不用急着回答。”周砚递给他一张名片，“考虑一下。想好了给我电话。”
沈念接过名片。很简洁的设计，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
“谢谢。”他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周砚点点头：“早点休息。”
车开走了。沈念站在校门口，看着名片上的名字：
周砚
很简单的两个字。
他拿出手机，给赵明轩发消息：“签名要到了。”
几乎秒回：“啊啊啊！念哥我爱你！等等，怎么要到的？你跟周砚一起吃饭了？！”
沈念没回，收起手机，走回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车开出两条街后，周砚对司机说：“掉头，回影视城。”
“周先生不回酒店吗？”
“不了。”周砚看着窗外，“再去看看今天那场戏的回放。”
他想看看，当那个实习生说出“原来命运在这儿等着我呢”的时候，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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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赵明轩扑上来：“签名呢签名呢！”
沈念把笔记本递给他。赵明轩翻开扉页，看到那句“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和下面的签名，突然安静了。
“念哥，”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周砚……还给你留了句话？”
“嗯。”
“他是不是……”赵明轩欲言又止，“算了，当我没说。”
沈念没追问。他洗漱完爬上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周砚跪在废墟里的那个笑容，他喝自己水瓶时的自然，还有那句“那你读懂了哪座岛”。
最后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周砚那句话下面回复：
“今天遇见了一座很特别的岛。他的灯塔很亮，但好像……也很孤独。”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月色正好。
他不知道要不要打那个电话。
也不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悄然改变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周砚坐在剪辑室里，一遍遍看着下午那场戏的回放。屏幕上的自己跪在废墟里，扯出那个怪异的笑容。
他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输入一个新名字：
沈念
保存。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周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
干净，敏锐，像一面镜子。
他突然很想要这面镜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好的东西，谁不想拥有呢？
更何况，是一面能照见真实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