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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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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鲸想起某个下午,在斐席的手记上看到的新设计。
使用转换器所产生的异化能,若能转移在传统发电机上,运作起来据说能比核电效率高数十倍。
“231号,如果转移效率足够高,你就不会死了。”斐席对他说,“实验成熟的那天,我会向大王子请求,放你们回家。”
所以。
休鲸握紧手中的钢管。
转换器释放的异化能,或许是可以用金属承接的。
左手骨骼里嵌着的转换器,仍在散发着改良过后的高温,痛感持续撕扯着他的神经。
据说这次的转换器经过改良,转移率接近百分百。
“妈妈,保佑我。”面对不断靠近的警卫,休鲸低声喃喃。
如果转换器释放的异化能没能转移到钢管上,那么巨大的异化能瞬息间就能直接撕裂他的身体,他只能认命死去了。
死后可以见到妈妈的话,他要先道歉。
这样想着,休鲸怀着来不及梳理清楚的情绪,启动了左手的转换器。
转换器开始运作,燃烧他细胞里的碳原子,释放出极大的能量,继而转移在他紧握的钢管上。
冰冷的钢管在接纳异化能的瞬间变得滚烫,反复烙铁般灼烧着他的左手掌心。
转移出的能量汹涌地通过钢管四散在空气中,竟然形成了一阵狂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衣猎猎作响。
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疼痛,休鲸压下喉中的腥甜,半扎马步以站稳身形,转而双手紧握钢管,对准冲来的警卫。
“检测到实验体失控,一级戒备。”
警卫立刻提升了警戒度,它们手持步枪和盾牌加速冲向他的同时,枪口喷出火舌。
它们判定实验品已经失控,不再以回收他为目的,转而采取立即击毙的底层指令。
万幸,警卫的枪械,远没有列星的特制武器那般厉害。
子弹被异化能掀起的狂暴气流干扰,纷纷偏离了弹道。
“大王子真该升级你们了。”休鲸盯着警卫幽绿的电子眼说,“连子弹都能打偏。”
地面尘土被风卷得纷纷扬扬,休鲸试着向警卫的方向奋力挥动钢管。
霎时间,大量的能量顺着挥动的轨迹,如同子弹击穿玻璃般,轻易穿透了它们手中的合金盾牌。
飘扬的沙土遮挡了休鲸的视线,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盾牌碎裂的下一瞬,那道无形的,却足够切断世间至坚之物的异化能,即刻把警卫们斜着斩断了。
切口异常齐整,可见异化能在切断这些钢铁之躯时,是何等的毫不费力。
“嘶……”左手再度传来锥心剧痛。
不愧是斐席亲手改造的转换器,在转移出大量的异化能后,竟真没有让他当场被巨大的能量撕成碎片。
休鲸停止转换器的运作。
手中的钢管因为承受了巨大的能量,整个管身已变得通红,表面布满坑洼,且不规律地扭曲着。
他松手,丢下滚烫的钢管。
左手手心是一片烫伤,正不断地渗出血,有些疼。
但比这皮肉烧伤更难忍受的,是深深钉在他骨骼里,永远无法取出的转换器,在运作时带来的疼痛。
休鲸用右手死死扣住左手手腕,大口喘息着。
巨大的痛苦令他难以站立,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他的面前,横陈着被斩成两半的警卫和盾牌残骸,以及异化能劈在地面时形成的,一个触目惊心的椭圆形大坑。
休鲸:……
他没想破坏星球地表的。
刚刚的一切像是科幻电影。他甚至没有用钢管直接触碰它们,只是这样简单一挥,异化能便像道无形的剑风,撕裂了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疼得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一切,暂时还不能用他多年读书形成的知识体系去解释。
转换器仍在作痛,休鲸勉力站起,拖着身体,一步一拐地朝虫洞走去。
初会那边,恐怕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得知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必须在初会的私人卫队抵达之前,乘上虫洞。
身形单薄的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东边的虫洞站,走出约莫五六公里时,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过头,只见巨大的硝烟弥漫,冲天而起,几乎遮挡了研究所的轮廓。
研究所,爆炸了。
高楼一层层地坍塌,瓦砾飞溅,火光冲天,滚滚的火焰开始燃烧那座囚笼。
是谢知怀引爆的么?
休鲸转身开始奔跑。
他很久没有这样拼尽一切地奔跑了。
这样不管不顾地向前冲,世界正在他身后崩坏,风在他耳边呼啸,打在他的面颊上,喉咙再次泛起腥甜又被他咽下,胸腔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出他的身体。
脚心被粗粝的沙石划破,钻心地疼。
真是疯了,他想。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少年赤足在冰冷的土地上狂奔,而他身后的建筑正在烈焰中燃烧,跳动的火焰仿佛穿着红裙的舞女,正在拼尽一切地完成此生最后一舞,像幅荒诞又离奇的画卷。
……
从信息看,这里的虫洞似乎经过他的家乡霜晨。
休鲸靠在虫洞站内冰冷的座椅上剧烈喘息,心中飞快盘算着。
一年前,霜晨星有过一场灾难性的辐射泄露,无论是星球的原住民,还是前来玩雪的贵族子弟,最终都无一生还。
整个星球的人,就这样死去。
他的妈妈和弟弟便死于这场灾难。
一年过去,那里的辐射早已被帝国议会下令清扫干净。
不过自那场灾祸后,再没有什么人愿意踏足这片被死亡笼罩过的土地了。
“安德鲁,男,43岁。”
休鲸扫描过终端身份卡,登上了空无一人的车厢。
回家看看吧。
坐在颠簸的座位上,他心中莫名有些说不清的胆怯。
他现在还算作人吗,他要如何以正常人的身份继续走下去?
这么多年,研究所在他身上做了数次改良,被转换器折磨的那些年岁里,反反复复的疼痛间,他总恍惚地觉得,自己早就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了。
六年前被送来研究所后,他便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研究所里惨无人道的实验,绝不能让外界知晓,因此,身为王子枢密使的沈光,不允许任何实验品联系外界,更遑论回家。
他不知道妈妈和弟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自己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
妈妈会不会终日以泪洗面?她和弟弟两个人,又要如何在常年下雪的霜晨生活?
如今他们两个皆已故去,而他甚至连他们葬于何处都不知道。
休鲸不敢细想,不敢去看,他害怕自己会立刻崩溃。
困在研究所的日日夜夜,他心痛到不敢去想他们。
休鲸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被虫洞撕扯着,像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叶氏虫洞集团公司提醒您,霜晨星,到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注意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甜美的播报声响起。
他撑起身,缓步走出了虫洞站。
家乡还是一如过去的那些年,正不停地下着雪。
让他有一种,这场雪会下到世界终结的错觉。
“呼——”
他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喝出的团状水汽极快散去。
漫天的雪絮静静纷飞,落在地面上形成厚厚的雪层。
休鲸赤足踩在上面,双脚被冻得通红。
“还是这么冷。”他低声说。
他仰面朝天,看向天际的人造日月。
碎雪飘在他的面颊上,凉丝丝的。
霜晨曾经是星主的私人领地。十二年前,议会的林晚时主持维修各地的人造日月。
可在此期间,年久失修的这颗人造天体出了巨大故障,发热系统功率大幅降低,导致整颗星球气温骤降。
自此,水汽充盈的霜晨开始一刻不停地降雪。
“爸爸,下雪好美啊。如果每天都可以看到雪就好了。”星主的孩子用天真的口吻对他父亲说。
星主遂与林晚时一拍即合,取消了维修工作。
林晚时此举无心插柳,把霜晨打造成了一颗独特的雪景星球,吸引不少外人来此游玩。
可这些繁华与他无关。
从那一天起,休鲸看到的世界就只有这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
那时他要走很远的路,去饮水处接热水用。
天气太冷,水管常常被冻住,他要跑很多驿站才能侥幸接到热水。
休鲸下意识地扭过头,虫洞站内自备的饮水机正亮着灯。
“应该没有水吧。”他上前启动按钮。
饮水机内部一阵徒劳的轰隆作响,随即显示故障。
滴水未见。
呼啸的冷风刮过他的身体,他低头无奈地笑出了声。
“摆设啊。”
时隔六年再次踏上故土,这里的一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还是什么都没变。
休鲸环顾四周。
果然是荒无人烟。
虫洞站不远处立着张长椅,上方的挡板遮住了大部分的落雪。
但不时有刁钻的风吹过,裹挟着雪落在座椅上面。
虽然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但清理干净还是可以暂作休息的。
“据悉,针对最近多处研究所遭列星袭击,虫洞运行异常,多地人造日月停止运转等人为制造的异常,二王子初瞒殿下称,将着手组织维持治安的圣秩厅……以保护公民人身安全……”
更远一点的地方开着一家小商店,喇叭在播报着最近的新闻。
依据帝国的行商管理条例——每一个虫洞站附近都必须建有民用商店。
只是不知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小星球,商店里还会卖些什么。
休鲸打开终端,利用代码漏洞,强行重置信息,彻底清空了其中的个人资料。
他没有合法身份,无法绑定终端,现在它于他而言已经没有用了。
“身无分文啊。”他自嘲,“好落魄。”
他迈步,缓缓走向商店。
老板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披着风雪,衣着单薄的顾客。
这么冷的天,少年发丝凌乱,神情憔悴,像是逃难来的。
他上身只穿了件并不能御寒的白衬衣,身形瘦弱得令老板有些担心,门外的烈风随时会把他卷走。
少年取下指间的终端,问他:“叔,这个能换双鞋吗?”
老板闻言低头,才发现少年居然是光着脚来的,那双脚已经被冻得通红。
“啊呀……”老板倒吸口气,操着一口不知来自哪个星球的方言说,“怎么搞成这样子哇……娃,你坐这暖下,我去给你找找啊。”
休鲸“嗯”了声,安静地垂眼,看着老板在角落成堆的纸箱里一阵焦急地翻找,总算找出双鞋。
老板把鞋递给他,略带歉意道:“娃,鞋可能有点大,先将就下吧。”
休鲸接过点点头:“谢谢您,麻烦了。”
老板又指着鞋说:“带毛的,很暖和!”
说着,他又弯腰找出双袜子递给他。
“打扰了,真的很感谢。”
他心中感动,向老板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他给他的这些早已远超终端的价格。
休鲸走出商店,双脚暖和了许多。
虽然外头下着雪,刮着刺骨的寒风,但他的身体经过多年改良,细胞早已不会因寒冷而坏死了。
“近日,大王子枢密使沈光再度发布公文,提醒市民,远离第五星群……”
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新闻,休鲸觉得有些聒噪。
他仔细清扫掉长椅上的雪,坐下来后,心头一片空茫,竟不知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就这样一直坐着,然后死掉吗。
难道他这个人,过去十数载平庸又无知地活着,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平庸地死在雪天吗。
他摩挲着左手的伤口,头一次有些迷茫。
即便斐席的改造,让大部分的异化能都得以逸散到金属上,但每一次驱动转换器,都在他体内产生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休鲸没有通行证,没有终端,没有钱。
他哪里也去不了。
又有一阵冷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卷起的雪落在他消瘦的肩头。
“好冷。”
这般冷的天,令他想起此生唯一一次见到林晚时的场景。
高贵的帝国议员被众人簇拥着,站在人群的中央,言笑晏晏。
彼时他在对面的街头打零工赚钱。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火,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其实在很久以前,休鲸就恨不能手刃林晚时。
每一个冷到难以入睡的深夜,他总是满心怒火地想。
那个一手把霜晨变成地狱的林晚时,究竟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坐在长椅上,雪安静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想起些往事。
想起妈妈,想起弟弟,想起隔壁一生都在打官司的老头,想起斐席,想到很多很多事情。
最后他想起了最初的自己。
他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如果给他靠近林晚时的机会,他会让林晚时付出代价。
困顿于研究所的这么些年,他居然渐渐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人的心境,在短短几年间就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晚时应该还活着吧?他一定会去唱德找他的。
休鲸望着不远处的虫洞站,神情莫辨。
却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从站口走出,正朝他这个方向径直而来。
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来这个被全宇宙遗忘的星球。
“来抓我的吗?”他喃喃。
休鲸缓缓攥紧左手,尚未愈合的伤口因挤压而再次渗出血。
他却恍若未觉,双眸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是斐席?还是初会的卫队?
那个身影穿过纷纷扬扬的雪,顶着凛冽寒风,越来越靠近。
走近些后,这人也注意到了长椅上的他,向他看来。
休鲸和那个人就这样在狭路相逢,隔着朦胧的雪幕对上了视线。
好巧。
真是他认识的人。
不久前才见过的谢知怀。
那个引爆实验室的列星指挥官。
他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