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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昭阳宫,深 ...

  •   昭阳宫,深夜。
      我躺在冰冷华丽的凤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在四肢百骸、在五脏六腑深处,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冰冷的、仿佛内脏正在缓慢冻结的甜腻腐朽感。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头顶帐幔上那些繁复的、扭曲的、如同鬼影般的刺绣花纹,在昏暗的宫灯下,缓缓旋转、变形。
      陈太医和几个面生的太医围在榻前,脸色凝重得如同锅底,低声快速交流着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关于“寒毒入髓”、“心脉衰竭”、“回天乏术”的术语。银针扎满了我的手臂、胸口、额头,带来一阵阵尖锐却麻木的刺痛。一碗碗浓黑如墨、气味刺鼻的汤药被强行灌下,又大半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染脏了干净的寝衣和被褥。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旧伤未愈,积郁成疾,寒气入骨,心脉早衰。这一年来,在昭阳宫这潭死水中,看似“静养”,实则是在无尽的思念、绝望、与偶尔被那玉片微光点燃的、微弱希望的交织折磨下,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这场突如其来的、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的寒疾与心衰,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在这冰冷的人间,承受这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了。
      死了,或许……就能去那个有他的地方了?无论那是昆仑墟深处的玉辉,还是别的什么幽冥之地。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
      我食言了。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寒冷与剧痛中,一点点黯淡、飘摇,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的光亮,也要被永恒的黑暗吞噬的刹那——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温润的玉片,和我一直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的那块冰冷的墨玉佩,毫无征兆地,同时……变得滚烫!
      不是温暖的烫,而是一种仿佛要将我冰冷躯体和灵魂都彻底点燃、焚尽的、炽烈的、白金色的、无法形容的……光与热的洪流!
      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从我胸口、从我掌心、从我灵魂的最深处,骤然爆发!瞬间冲破了躯体的束缚,冲散了眼前的黑暗与模糊,将我整个意识,都卷入了一片纯粹、炽烈、无边无际的、白金色的光的海洋!
      在这光的海洋中,我“看”到了——
      是昆仑墟!是那巍峨、浩瀚、散发着永恒温润玉辉的“玉脉源”!是那颗在玉辉中缓缓搏动、莹白温润的玉“心”!是那道挺拔、沉默、仿佛与玉辉融为一体的、模糊的、却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熟悉身影——沈晏!
      他仿佛在无尽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他周身笼罩着炽烈的白金光晕,胸口玉“心”光芒万丈,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他正向着我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穿越了生死壁垒,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惨烈的决绝,与无尽的思念与呼唤,向我……抓来!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温和、纯净到难以形容的、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生机与治愈之力的、白玉色的、温暖洪流,如同母亲的怀抱,如同阳光融化冰雪,顺着那白金光晕的通道,顺着沈晏“伸”来的那只手,汹涌澎湃地,注入了我冰冷、衰竭、濒临死亡的躯体!
      这股力量,如此强大,如此温柔,却又如此……熟悉!是“玉”的力量!是“玉脉源”的力量!是……沈晏的力量!
      “昭阳——!!!”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彼岸、又仿佛响彻在脑海每一个角落的、熟悉的、充满了极致惊恐、绝望、而后又化为无尽狂喜与温柔的嘶吼与呼唤,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我即将沉寂的意识!
      “抓住我!别放弃!活下去!!!”
      是沈晏!真的是他!他在呼唤我!他在用他的方式,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来救我!来抓住我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沈晏……沈晏!” 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却同样充满了无尽眷恋与狂喜的回应!拼命地,想要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想要抬起仿佛被冻僵的手臂,去“抓住”那道光,抓住那只穿越了无尽阻隔、向我伸来的手!
      就在我的意识与沈晏的呼唤、与那注入的浩瀚玉之生命力产生最强烈共鸣的瞬间——
      “轰——!!!”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我躺着的昭阳宫凤榻之上,我的身体周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到刺眼的、白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甚至冲破了厚重的帐幔,将整个寝殿映照得一片通明!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却浩瀚的、充满了无尽生机的、白玉色的光晕,以我胸口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寝殿!
      “砰!”“哗啦!”
      距离我最近的陈太医和几名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气浪冲击,惊呼着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药案和铜盆!滚烫的药汁和清水泼洒了一地!
      “殿下!!” 守在外间的高公公,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寝殿门口,看到眼前这超越常理的景象,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极致的震惊与骇然!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被白金与白玉光芒笼罩的凤榻,盯着榻上我那被光芒托得微微悬浮起来的身体,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神迹(或魔迹)的、复杂的情绪。
      而处于光芒核心的我,对外界的一切,早已无知无觉。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无边无际的白金光海、那浩瀚温柔的白玉生命力、以及沈晏那穿越了时空的、滚烫的呼唤与牵引,彻底淹没、占据。
      我感觉自己冰冷、僵硬、仿佛早已死去的身体,正在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最深处的骨髓、到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疯狂地洗涤、冲刷、修复、重塑!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那衰竭的心脉,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玉之生命力注入,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开始重新有力地、蓬勃地跳动!那虚弱到极致的生机,如同被注入了最本源的活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复苏、壮大!
      更奇异的是,我感觉到,自己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温润玉片,和我一直紧握的墨玉佩,在这白金光海与白玉生命力的洗礼下,仿佛也“活”了过来!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玉石,而是变成了两个小小的、温暖的、与那注入我体内的玉之生命力同源的、生机勃勃的“核心”!玉片紧贴着我心口的位置,墨玉佩紧贴着我掌心劳宫穴的位置,如同两个小小的泉眼,不断地吞吐、转化、释放着那浩瀚的玉之生命力,使之更加温顺、更加贴合我的身体,加速着修复与改造的进程。
      我能清晰地“内视”到,那枚玉玺残片转化而来的、莹白的玉“心”,在光海的另一端,在沈晏的胸口,与我这边的玉片、墨玉佩,以及我自身那被重新点燃的、蓬勃的生命力,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空间距离的、同步的、和谐共鸣!仿佛我们之间,被一条无形的、由最纯粹“玉”之生命力与最深“念”力构成的桥梁,重新、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当那炽烈的白金光海与浩瀚的白玉生命力洪流,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完全收敛、融入我的身体最深处时——
      寝殿内,恢复了昏暗的宫灯照明。
      我静静地躺在凤榻上,身上盖着的锦被,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角。原本苍白如纸、死气沉沉的脸上,此刻,却泛起了一层健康的、温润的、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淡淡的光泽。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有力。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充满了生机。
      最令人惊异的是,我原本黯淡无神、空洞麻木的双眼,此刻缓缓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仿佛被最纯净的玉髓洗涤过、又被星辰点亮的眼睛。清澈,明亮,深邃,却又异常平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而坚韧的力量。眼底深处,那一年来积郁的灰暗、绝望、与死寂,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劫难、破而后立的、新生的、宁静的、却也更加强大的……光芒。
      我缓缓地、撑着还有些绵软、却不再冰冷僵硬、反而充满了力量的身体,从凤榻上坐了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从未生过那场几乎要了我性命的重病。
      寝殿内,一片死寂。
      陈太医和几名太医瘫坐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见了鬼。高公公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残留着震惊,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我的脸上,仿佛要从我身上找出方才那惊天动地的、超越常理的变化的根源。
      我没有看他们。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自己的胸口,和紧紧攥着的右手。
      胸口,那片温润的玉片,依旧贴肉藏着,此刻却不再冰冷,而是散发着一种持续的、温和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一颗小小的、为我而跳动的、玉的“心”。
      右手掌心,那块墨玉佩,也不再冰冷。它变得温润,甚至……仿佛与我掌心的肌肤、血脉,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共鸣与联系。玉佩中心,那一点墨色,似乎比以往更加深邃、灵动,仿佛里面也蕴藏了一个微小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而更让我心神剧震的是——
      在我“睁眼”、坐起、感知重新与这具焕然一新的身体连接、并与胸口玉片、掌心玉佩产生共鸣的同一瞬间——
      我清晰地、无比真实地“感觉”到了!
      在遥远的、无法用距离衡量的、某个超越凡俗认知的维度与方向——
      在昆仑墟那永恒的玉辉深处,在“玉脉源”的旁边——
      一颗莹白温润、缓缓搏动的玉“心”,与我胸口的玉片,与我自身那重新蓬勃的生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稳定的、跨越了时空的、深层次的……共鸣与连接!
      通过这种奇异的连接,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颗玉“心”的状态——它有些“疲惫”,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些,搏动也略显“迟缓”,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消耗。但它的存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贴近”!仿佛我们之间那层厚重的、隔绝天地的“壁”障,虽然依旧存在,却被某种力量(或许是刚才那场奇迹般的共鸣与拯救)短暂地“削弱”了,或者……打开了一条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通道”?
      而这颗玉“心”的主人——沈晏——他的“存在”,他的“意念”,他那份对我的、深沉到仿佛能穿越一切阻碍的思念、眷恋、与……呼唤,也通过这条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却清晰的“连接”,如同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月光,跨越了无尽的时空,丝丝缕缕地,传递到了我的感知之中。
      不再是模糊的情感“涟漪”或破碎的意念碎片。
      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的——“他在”。
      他在那里。在昆仑墟。在“玉脉源”旁。以玉的形态,存在着。思念着我。守护着我。并且,刚刚用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甚至可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将我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泪水,毫无征兆地,瞬间模糊了我刚刚恢复清明的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冰冷的泪水,而是滚烫的、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无尽思念与感动的、炽热的泪水。
      “沈晏……” 我低声呢喃,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新生的、清越的质感。我将紧握着墨玉佩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与那片温润的玉片贴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就能让他也感受到,我这重新为他、为希望、为未来而鲜活跳动的心。
      寝殿内,依旧死寂。
      高公公的目光,在我脸上、在我胸口、在我紧握的右手上,缓缓扫过。他那张总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仿佛洞悉了某种惊天秘密、却又充满了更多不解与震撼的……凝重。
      他缓缓上前一步,对着依旧瘫坐在地、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陈太医等人,用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尖细嗓音,缓缓说道:
      “殿下……似乎,大好了?”
      陈太医等人如梦初醒,连滚爬地起身,想要上前再次为我把脉查看。
      我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
      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高公公,望向寝殿窗外,那依旧沉沉的、却仿佛也透出了一丝熹微光亮的、夜空。
      “我没事了。” 我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新生的力量,“有劳诸位,也……有劳高公公挂心。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公公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再次被他完美地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微微躬身:“殿下玉体初愈,确需静养。老奴这就让他们都退下。若有任何需要,殿下随时吩咐。”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陈太医等人随他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我缓缓躺回榻上,却不再感到冰冷与孤独。胸口玉片的温暖,掌心玉佩的温润,体内那重新流淌的、蓬勃的、仿佛带着玉之清冽与生机的血液,以及……灵魂深处,那与遥远昆仑墟深处、那颗莹白玉“心”清晰而稳定的共鸣与连接……
      都在无声地告诉我——
      我不再是孤独的。
      沈晏,用他的方式,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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