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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可避免的风暴 中秋宫宴的 ...

  •   中秋宫宴的喧闹,像一层浮在热油上的彩绸,绚丽,却隔绝了底下的滚烫。丝竹管弦隔着水榭传来,被夜风揉碎了,落在临渊阁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只剩下模糊的、断续的残响。空气里有桂子甜腻的余韵,混合着远处飘来的酒肉香气,更衬得此处冷清。
      沈晏放下手里的书卷。书是前朝兵家杂论,边缘起了毛,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苍白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抬眼,望向窗外。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遍地,将庭院里疏落的树影拉得瘦长。月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琉璃,罩在这重重宫阙之上。
      胸口箭伤初愈的地方,在这样的夜晚,总会泛起细密的、针扎似的隐痛,提醒着他那场风暴并未真正远离。他下意识抬手,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触到那处微微凸起的疤痕。粗糙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然后,指尖下移,落在腰间另一个更隐蔽、也更冰冷坚硬的所在。
      那是一把短匕。精钢所铸,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吞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玄鸟标记。匕身藏在特制的皮质鞘内,紧贴着腰侧的肌肤,日夜不离。它不属于大内,不属于任何宫廷规制。它是北境的寒铁,玄甲军的魂,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浸透了边关的风雪和血。如今,是他留在这繁华囚笼里,唯一的、沉默的同伴。
      指腹反复摩挲着匕鞘冰冷的边缘,带来一丝镇定的清明。北境的消息,通过这些日子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赏赐”、“诊视”,断断续续,如细流般渗进来。黑水河谷的真相在暗处被缓慢撬动,几个关键位置的“钉子”被悄无声息地拔除,粮道在混乱后开始艰难地重建。陈庸“病”了,那几个跳得最高的言官被寻了别的由头外放。陛下书房的灯火,亮到后半夜的时候渐渐少了。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预设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像一盘棋,执棋的人终于开始落子,清理棋盘上碍眼的杂物。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狄戎王庭今秋异乎寻常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新换上的北境将领,稳住了防线,却也仅仅是稳住。朝堂上那些暂时噤声的暗流,并未消失,只是在更深处涌动,等待着下一个裂隙。而他自己,依旧是悬在丝线上的利刃,看似安稳,实则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云开月明”。
      他想起那日写下这四个字时的心境。不是期盼,更像是一种宣告,对自己,或许……也对那个在暴雨夜闯进来、浑身湿透、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亮光的少女。
      她看懂了吗?应该吧。她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从锦华宫的血,到紫宸殿的泪,再到那夜不顾一切淌过积水的身影……她像一株被过分呵护、却意外坚韧的藤蔓,在宫墙的阴影里,执拗地探出触角,试图抓住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天真吗?或许。但这宫廷里,最不缺的就是精明算计的老成,最缺的,恰恰是这点不计后果的“天真”。
      指尖无意识地,又在匕鞘上划过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忽然,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和远处乐音掩盖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夜鸟,不是落叶。
      沈晏眼神倏然一凝,方才还沉静如深潭的眼底,瞬间结冰。他保持着倚靠的姿势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全身的肌肉,在宽大中衣的掩盖下,无声地绷紧,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感知到危险的兽。
      指尖离开了腰间的短匕,随意地搭在书卷边缘。
      来了。
      比他预想的,晚了些。看来,清理得还不够彻底,总有些沉不住气的,或者……狗急跳墙的。
      窗外的月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一片薄云飘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半开的窗口倒掠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落地无声,手中一点寒芒,直取沈晏咽喉!
      是死士。训练有素,一击必杀。
      沈晏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在对方刀锋及体的前一瞬,他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搭在书卷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屈起,在书页上轻轻一弹。
      “嗒。”
      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屋内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帐幔后、矮几底、书架阴影里——数点乌光无声激射而出!不是射向刺客,而是射向他身前半尺的空处,以及窗口、门边等可能逃离的方位。
      刺客的刀锋,在离沈晏咽喉寸许之地,骤然顿住!不是他不想刺下去,而是他骇然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竟然不听使唤地僵住了!一股微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
      不是中毒。是劲气。极阴柔、却无孔不入的劲气,随着那几点乌光破空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悄然侵入了他的经脉!
      房中还有别人!而且不止一个!早就埋伏在此!
      刺客瞳孔骤缩,想要撤刀后退,却为时已晚。那几点乌光射空落地,竟是几枚边缘打磨得极其锋锐的铜钱,深深嵌入了地面。而借着这片刻的阻滞,一道更瘦削、更迅捷如烟的身影,已从梁上飘然落下,手中并无兵刃,只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刺客肋下!
      刺客闷哼一声,手中短刀“当啷”坠地。他想挣扎,那股阴柔的劲气却已彻底封住了他的穴道,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倒下去。
      从刺客破窗,到被制服瘫倒,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屋内甚至没有发生激烈的打斗声,只有短刀落地的脆响,和刺客倒地时沉闷的声响。
      烛火依旧平稳地燃烧着,将这一幕映照得清清楚楚。
      沈晏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刺客,然后,落在那个从梁上落下、此刻正静静立于烛影之外的瘦削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衣,面容普通,毫不起眼,正是平日里负责洒扫临渊阁外院、最沉默寡言的那个老内侍。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低垂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内蕴,哪里还有半分卑琐模样。
      “问。”沈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北境风雪般的冷冽。
      老内侍——或者说,玄甲军最精锐的“影卫”之一——躬身,声音干涩低哑:“是。”
      他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在刺客身上几处迅速按捏检查,随即从那人口中抠出一枚蜡封的毒丸,又卸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舌。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沈晏没再看那刺客,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月亮已从薄云后完全挣脱出来,清辉朗照,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映得一片冷白。
      意料之中。
      从他递出那枚玉玦,从他选择留在临渊阁“荣养”,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传递消息、调动残存的力量稳住北境、并反过来悄悄清理朝中钉子时,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区别只在于,来的是哪一把刀。
      今晚这把,淬了毒,快且狠,是典型的灭口手法。看来,黑水河谷那潭水下面,真的摸到了某些人的痛处,让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在宫禁之内,对他这个“待查”的国公下手。
      也好。
      怕的不是刀来,而是刀永远悬着。
      来了,才能折断。
      “外头还有几只老鼠?”沈晏问,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月色上。
      “三个。两个在屋顶望风,一个在墙根接应。都已料理了。”老内侍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说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扫掉了阶前几片落叶。
      沈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只派一个人。
      “问清楚,哪家的老鼠。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收拾干净,别脏了地方。”
      “是。”老内侍应道,随即像拎一袋米粮般,将那瘫软的刺客提起,身影一晃,便从窗口掠出,融入外面的月色树影里,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刀,和几枚深深嵌入地面的铜钱,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晏弯腰,捡起那柄短刀。入手冰凉,刀身狭长,刃口在烛光下流动着不详的暗蓝色,显然喂了剧毒。他仔细看了看刀柄,没有任何标记,是最常见的制式,也是最难追查的。
      他将短刀放在桌上,与那本兵书并排。然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月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宫宴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重归深邃寂静。夜风拂过,带着桂子残香和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铁锈味。
      胸口箭伤处又传来熟悉的隐痛。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住。
      这场局,远未到终盘。黑水河谷只是掀开了一角,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也远未肃清。狄戎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北境的雪,今年会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而他,还得在这方寸之地,继续等下去。等着云彻底散开,月真正明亮。或者,等着下一把,更淬毒、更隐秘的刀。
      腰间短匕的冰冷,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想起那幅送出去的“云开月明”。那不仅是给她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快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或许正在某处望着同一轮明月的少女,无声地说道。
      月光移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孤直而清晰的影子。
      影子沉默着,如同他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短匕,在寂静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黎明,或下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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