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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是梦 秋雨一场接 ...

  •   秋雨一场接一场,洗得宫墙碧瓦褪去夏日最后一丝浮华,露出底下沉静而略带萧瑟的本色。庭中那株桂树,香也散尽了,只余下浓绿到发黑的叶子,在湿冷的空气里沉默着。昭阳宫的窗台案几,悄悄换上了应季的菊花,金灿灿的,却总也暖不了被秋雨浸润过的心。
      我依旧是那副样子。按时起居,偶尔看书写字,对着一方绣绷发呆的时候居多。宫里关于北境、关于沈晏的话题,像被秋雨彻底浇熄的炭火,连一点余温都不剩了。偶尔有消息灵通的宫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几句,也无非是“兵部又换人了”、“陈大人还没回朝”之类的片语,像水面上偶然冒出的气泡,很快破灭,引不起任何波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幅“云开月明”的卷轴,被我收在枕边,和玉玦一起。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拿出来,就着帐外留的一盏小灯,展开来看。墨迹乌沉沉的,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到他书写时微蹙的眉,和那双沉静却隐含力量的眼睛。每次看,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就会微微发胀,不是疼,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暖意的充实。
      我开始留意宫里的变化,用一种更细微、也更敏感的方式。比如,父皇近日批阅奏折时,眉头舒展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比如,往紫宸殿送茶水的宫人,脚步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如灌铅;再比如,偶尔能在御花园“偶遇”一两位曾为沈晏说过话的老将,他们看我的目光,不再只是纯粹的恭敬,似乎还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照不宣的温和。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像秋日阳光里浮动的尘埃,不注意,便忽略了。但对我来说,却像拼图边缘逐渐清晰的轮廓,让我模糊地感知到,那盘沉默的棋局,正在向着某个预设的、或许不坏的方向,悄然推进。
      掌心的疤痕,在这样温凉的季节里,彻底成了一个无意义的记号。只有指尖拂过时,才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周围皮肤的平滑。
      直到一个秋风飒飒的午后,一道明黄的旨意,毫无预兆地,送到了昭阳宫。
      传旨的内侍声音平板,一字一句,却像惊雷,炸响在午后寂静的宫殿里:
      “……北境狄戎王庭遣使求和,愿纳贡称臣,重开边市。此乃陛下天威所致,亦赖将士用命,朝野同心……今边境初定,百废待兴……着靖国公沈晏,即日起,解除禁足,迁出临渊阁,暂居城西旧府邸,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再行叙用……”
      后面还有许多褒奖勉励的言辞,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冲撞——
      解除禁足。迁出临渊阁。
      他……可以出来了?
      不是定罪,不是流放,是……解除禁足?迁出皇宫?
      那“待伤势痊愈,再行叙用”……
      意思是,他没事了?至少,暂时没事了?父皇……不再将他视作囚徒,或是待宰的羔羊了?
      我僵在原地,手指冰凉,呼吸都忘了。嬷嬷在一旁,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声念着“佛祖保佑”、“陛下圣明”。
      内侍宣完旨,将那道沉甸甸的、带着皇家印信的黄绫卷轴恭敬地递到我面前。我机械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宫帛特有的滑凉触感。
      是真的。
      不是梦。
      我猛地攥紧了那道旨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将军……何时动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内侍躬身道:“回殿下,旨意已同时送达临渊阁。依例,靖国公稍作收拾,今日午后便可出宫。”
      午后?这么快?
      我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转身就朝殿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嬷嬷连忙追上。
      “西苑。”我头也不回,脚步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殿下!旨意才下,金吾卫想必已撤,西苑此刻人多眼杂,您……”嬷嬷试图劝阻。
      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走了。要离开这座困了他将近一年的皇宫。我要去见他。现在。
      秋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却没什么温度。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通往西苑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又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临渊阁外的金吾卫果然已经撤走了。楼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侍和宫女在进进出出,搬运着一些简单的箱笼行李。那场暴雨留下的痕迹早已不见,连那棵老槐树被移走后留下的土坑,都已被填平,种上了几丛不起眼的秋菊。
      我站在庭院的月洞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紧闭了许多时日的楼门,此刻敞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却看不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时竟迈不开步子。
      就在这时,楼门内,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样式简单,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比起数月前,他似乎又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深不见底的沉寂,而是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冽,沉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极淡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布包,正低头对身边一个内侍嘱咐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然后,他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遭内侍宫女的走动,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宫阙喧嚣……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澄澈的秋阳里,无声地交汇。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澜。
      他停下了对身边人的吩咐,拿着那个小布包,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
      脚步很稳,不再有重伤初愈时的虚浮,却也不快,像在丈量这最后一段属于宫廷的距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早已平滑的疤痕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钝痛的麻。
      他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干净的石板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目光从我略显苍白的脸,滑到我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我的眼睛。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凉意,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和我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
      周围搬运东西的内侍宫女,早已识趣地退远了些,垂着头,假装忙碌。
      偌大的庭院,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调子,却比在临渊阁时,少了几分压抑的沙哑,多了一丝属于户外的清朗。
      我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他静静等了我片刻,见我无话,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我紧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礼节性的手势,也不是要搀扶。那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就那么平平地伸到我面前,掌心向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掌心和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手腕处,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斜斜划过。
      然后,我看见他掌心,托着那个小小的、扁平的布包。
      “这个,”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留给殿下。”
      留给……我?
      我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沉静地回视着我,耐心地等待着。
      我犹豫着,终于抬起自己那只冰冷而僵硬的手,迟疑地,伸过去,接过了那个布包。
      入手很轻,布料是最寻常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是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我接过布包,那只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宫墙之外,那片更辽阔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种悠远的意味,“只是臣在北境时,闲暇随手做的小玩意儿。粗糙得很,本不该污了殿下的眼。”
      北境?他自己做的?
      我下意识地,手指抚过布包粗糙的表面。
      “如今臣要出宫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再没有任何隐藏,“此物留在身边,已是无用。扔了可惜,便想着……或许殿下不嫌弃。”
      他说得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可我知道,不是。
      若真是无用的粗糙玩意儿,何必特意在临行前,这样郑重地,亲手交给我?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个轻飘飘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布包。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能隐约感觉到里面东西的形状——扁平的,边缘圆润,似乎是个木片或竹片之类的东西?
      心头那阵狂跳,不知何时,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一片温热的、沉甸甸的酸胀。
      他是在告别。
      用一种极其含蓄,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与我告别。
      没有感谢我那夜紫宸殿上的陈词,没有提及暴雨夜的狼狈,甚至没有回应那幅“云开月明”。
      他只是把他从北境带来的、属于“沈晏”而非“靖国公”的一件旧物,留给了我。
      像留下一枚种子。或者,一个信物。
      我慢慢收紧手指,将那布包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将军……”我抬起眼,望进他沉静的眼眸深处,那里映着秋日的晴空,也映着我此刻微微发红的眼眶,“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两个字。
      他看着我,许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我们之间那最后一点,在阳光下几乎要重叠的距离。
      “臣,告退。”
      他拱手,行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是臣子告退君上的标准礼仪。
      不再是临渊阁里那个需要“静养”的囚徒,也不再是暴雨夜那个可以互相扶持的……同伴。
      他是靖国公沈晏,即将走出这座宫门,回到属于他的、或许依旧风波诡谲,却终究更广阔的天地。
      我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阳光在他墨蓝色的衣料上流动,喉咙哽得生疼。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很深,像要将此刻的我和这方庭院,一同刻进眼底。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朝着停在不远处、等候已久的简朴马车走去。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墨蓝色的身影渐渐融入秋日明亮的光线里,走向那扇洞开的、通往宫外的月洞门。
      风吹起他束发的布带和衣袂,背影看起来依旧清瘦,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沉默的力量。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带着他掌心余温的布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西苑重归寂静。
      只有秋风吹过空荡庭院的声音,和远处宫阙隐约的、与我再无关系的喧嚣。
      阳光依旧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低下头,慢慢展开手中那个粗糙的布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薄木片,约莫手掌大小,边缘圆润。木片是北地常见的胡杨木,纹理粗糙而清晰,透着岁月的质感。
      木片上面,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一幅简单的画。
      线条生涩,甚至有些歪扭,一看便是非匠人所为。
      画的是一片广袤的草坡,草坡尽头,是起伏的、线条简单的远山轮廓。草坡上空,有一只鸟,翅膀展开,画得有些笨拙,却努力朝着远山的方向飞去。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只有那片草坡,那只飞鸟。
      我怔怔地看着,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木纹和生涩的刻痕。
      草坡……
      飞鸟……
      嘉裕十三年,春猎。那个追着受伤云雀、摔得满身是泥、却望着天空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公主。
      他都记得。
      并且,在离开这座困住他许久的宫墙前,将这幅笨拙的、属于遥远记忆和无声期盼的画面,刻了下来,留给了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木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有去擦,只是将那块温热的木片,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雷,滚烫一片。
      云开月明。
      而他,终于走出了那片笼罩许久的阴云,去往他的“远山”。
      带着我掌心的疤,怀中的木片,和那句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在心底生根的“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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