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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长水阔,皆在眼中 靖国公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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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那一握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占据了所有。
我不再只是那个困在昭阳宫、只能从字里行间和旁人言语中拼凑他讯息的嘉裕公主。他开始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向我展现他生活的碎片。
有时是随侍的小太监,“恰好”路过昭阳宫附近,“碰巧”提一句:“今儿路过靖国公府,瞧见门口的栀子开得真好,香气飘了半条街。” 有时是嬷嬷从相熟的老姐妹那里,“闲聊”听来:“城西旧米巷有家老字号的跌打药酒,祖传的方子,活血化瘀是顶好的,靖国公府上常去采买。” 更多的时候,是通过我的眼睛。
我开始留意宫门处的进出记录——并非刻意查探,只是当值的侍卫闲聊时,会提及今日哪位大人入宫觐见,哪位将军述职离京。沈晏的名字很少出现在那里,但当他出现时,我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去紫宸殿述职,半个时辰后出宫,面色平静;他去兵部衙门,与同僚在廊下简短交谈,颔首致意,然后各自分开;他偶尔会去京郊大营,检视旧部整顿的军械,一去便是大半日。
这些片段琐碎而寻常,像散落的珠子,被我一颗颗捡起,串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我渐渐能拼凑出他离开皇宫后的生活轨迹:规律,低调,沉默。没有呼朋引伴,没有宴饮酬酢,只有职方司堆积如山的卷宗,城西那座简朴到近乎冷清的府邸,以及那条从府邸到衙门、再偶尔延伸至京郊大营的、固定而单调的路。
还有那条崇仁坊的巷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像一道深刻的伤疤,烙在这条轨迹上。我无法得知他当日如何格杀刺客,如何负伤回府,但每次“知道”他途经附近时,心口总会下意识地一紧。然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奇异的笃定。那个在锦华宫血火中杀进杀出、在临渊阁暴雨夜沉默守护、在端午龙舟竞渡间弹指化解危机的男人,不会轻易被宵小所伤。这种笃定,并非盲目,而是源于一次次亲眼见证后,累积起来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日子在这样隐秘的、单向的“注视”中滑向盛夏。酷暑难耐,连宫里贮存的冰都显得拮据。父皇体恤臣工,下旨开放西苑太液池畔的几处水榭凉阁,许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午后前往避暑消夏。
旨意下来,后宫也起了些微澜。毕竟能去西苑,总比闷在各自的宫室里强。梅嫔新晋了位分,又育有皇子,自然在列。几个平日得宠的妃嫔也少不了。连我这等“赋闲”的公主,也得了恩旨,可随同前往。
我本无意凑这热闹。西苑于我,总与临渊阁那段记忆缠绕不清,水榭凉阁再好,也拂不去心头那层淡淡的阴翳。但嬷嬷劝我:“殿下总闷在宫里看书,仔细伤了眼睛。西苑临水,总归凉快些,散散心也好。”我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并非为了纳凉,也非为了散心。
我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他曾经“荣养”了一年的地方,在剥离了禁足的阴影、金吾卫的看守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看看那片太液池的水,那株曾砸向楼阁的老槐树(早已补种了新的),那扇我曾无数次眺望的窗……是否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职方司的官员,偶尔也会被允准前往西苑的某处值房处理公务,或是……休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午后,暑气正盛。我乘着步辇,随着后宫妃嫔的队伍,缓缓行向西苑。太液池水光潋滟,映着刺目的日光,晃得人眼花。池畔杨柳蔫蔫地垂着,蝉鸣嘶哑。水榭凉阁临水而建,飞檐斗拱,四面通风,确比宫中殿宇凉爽许多。
妃嫔们各自寻了合意的位置,或凭栏观鱼,或聚在一处摇扇闲话,或由宫女打着扇子小憩。我拣了一处靠近回廊拐角、相对僻静的水阁坐下,这里视野开阔,既能望见池景,又能看到通往西苑深处、靠近昔日临渊阁方向的那条小径。
宫女捧来冰镇的瓜果和凉茶,我挥挥手让她们退到廊下候着,只留嬷嬷在身边。
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水面,掠过远处嬉戏的水鸟,最后,定格在那条掩映在浓绿树荫下的小径入口。
心跳,在蝉鸣的间歇里,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时间在闷热与等待中缓缓流逝。妃嫔们的笑语、摇扇的微风、冰碗里渐渐融化的甜羹……一切声音和影像都变得模糊,唯有那条小径入口,像磁石般吸引着我全部的注意力。
就在我以为今日又是徒劳时,小径深处,树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墨蓝色的常服,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像一滴沉静的墨,悄然晕开。身姿依旧挺拔,步伐稳健,仿佛那场流血的刺杀从未发生。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是沈晏。
他没有往妃嫔聚集的水榭这边来,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他沿着池畔,走向另一侧更为偏僻、专供官员处理公务或临时休憩的一排值房。那里靠近西苑的侧门,出入方便,也更清净。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开其中一间值房的门,走了进去,门扉轻轻合上,掩去了那道墨蓝色的身影。
他果然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却又旋即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期待攥紧。他会出来吗?会看到这边水榭里的人群吗?会……像上巳节在苑囿那般,隔着人群,投来平静的一瞥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的凉茶早已失了温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门又开了。
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似的东西,站在廊下,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天际,又像是在感受掠过水面的风。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天光下,清晰而冷硬。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越过粼粼的波光,越过亭台水榭,越过那些华服美眷、宫娥彩女,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我所在的这处僻静水阁。
没有探寻,没有讶异,仿佛早就知道我在那里。
隔着一整个开阔的太液池面,隔着盛夏蒸腾氤氲的水汽,我们的目光,在虚空之中,相遇了。
没有上巳节苑囿时的平静,没有端午惊变时的沉凝,也没有靖国公府床榻旁的灼热与痛楚。
这一次,很淡。淡得像池面上偶尔掠过的、转瞬即逝的微风。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浓缩。周遭的一切——妃嫔的笑语,宫女的私语,蝉鸣,水声,甚至那灼人的日光——都潮水般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池面两端,这两个沉默对视的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夏日午后被树荫笼罩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着看不透的幽暗与……某种近乎温和的确认。
他在确认我的存在。
而我,也在确认他的。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欠奉。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对望中,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这里。
如此而已。
却又如此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生那么长。他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图纸,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对视从未发生。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回了那间值房。
门,再次轻轻合上。
我依旧坐在原处,目光还停留在他消失的方向。手里冰凉的茶盏,不知何时已被我焐得温热。
嬷嬷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盏新的冰镇梅子汤,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我恍然回神,低头看去,澄澈的汤水里,浮沉着几颗殷红的梅子,和细碎的冰渣,丝丝凉意沁出。
端起,浅啜一口。
酸甜沁凉,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喉间的干涩,和心头那丝莫名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悸动。
远处,妃嫔们似乎准备移步去另一处景致更佳的水榭,招呼声和环佩叮当声隐约传来。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嬷嬷,回去吧。”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搀扶。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排寂静的值房,墨蓝色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如同我知道,自己掌心的疤还在,心口那朵小花还在,而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我们才刚刚开始并肩。
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依旧嘶哑。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燥热的夏日午后,被那隔水相望的、平静的一眼,悄然定格。
像一幅画,褪去了所有浓墨重彩,只剩下最简洁的线条,和最本真的底色。
从此,山长水阔,皆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