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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沈晏,我不怕了 我一步一步 ...

  •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最后落在那刺目的、被鲜血染红的绷带上。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想问的话太多,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就那样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询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听说了。”
      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笑意便消散在苍白的唇角。
      “无事。”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还算平稳,“皮外伤。吓到殿下了。”
      “皮外伤?”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怒意,“流了那么多血叫皮外伤?光天化日,在天子脚下,对朝廷命官行刺,这叫无事?!”
      积压的恐惧、后怕、愤怒,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汹涌而出。我死死盯着他,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任由我的怒火倾泻。那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包容着我的失态,我的质问,我所有难以言说的恐慌。
      直到我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对方是死士。五个。全折了。”顿了顿,补充道,“活口也没留下,事先服了毒。”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勾勒出方才巷口那场搏杀的凶险与惨烈。死士,五个,全折,服毒……这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不留任何余地。
      “是谁?”我咬着牙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早已平滑的疤痕处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阳光炽烈,将窗纸映得一片白晃晃。
      “不知道。”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但总会知道。”
      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的杀意。
      我心头一凛。是丁,他怎么会不知道?或者说,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需要证据,需要时机。
      “陛下已经知道了。”我压下心头的颤栗,低声道,“京兆尹和禁军都在外面。父皇……定会严查。”
      他“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并不如何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态。
      被他这样看着,我那些翻腾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质问和发泄的时候。
      “太医开的药呢?煎了吗?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我转身,想去看看旁边小几上放着的药碗和水壶。
      “昭阳。”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殿下”。
      我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他,身体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称谓地,叫我的名字。不是隔着宫墙与身份的“殿下”,也不是疏离客套的“公主”。仅仅是“昭阳”两个字,从他低哑的嗓音里吐出来,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过来。”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慢慢地,转过身。
      他依旧靠着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东西。他朝我伸出手。不是之前任何一次虚扶或指引的手势,而是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明确的、等待的姿势。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已经凝固的血痕。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甚至带着些许固执的等待。
      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来了,不是吗?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于礼不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我的。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惶惑与不安。
      肌肤相触的刹那,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的体温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和几乎能听见的、清晰的心跳声。
      窗外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屋内,却是一片近乎神圣的寂静。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像要望进我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收紧手指,将我的手更紧地包裹住。
      “别怕。”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会死。”
      不是“臣无事”,不是“皮外伤”。
      是“我不会死”。一个承诺,一种宣告。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汹涌地往下流,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烫得吓人。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我手背上的泪痕。动作生疏而笨拙,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
      “脏。”我哽咽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不脏。”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的眼泪,那眼神里有疼惜,有无奈,还有更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昭阳,看着我。”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锦华宫那夜,你接过玉玦的时候,”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我心里,“我说过,让你试着不怕我。”
      我点头,泪珠随着动作滚落。
      “现在,”他握紧我的手,力道重了些许,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还要试吗?”
      还要试吗?
      试着不怕这宫闱倾轧?不怕这明枪暗箭?不怕这生死无常?不怕靠近他带来的所有危险与未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狼狈哭泣的脸,也映着窗外炽烈的、仿佛要焚烧一切的白光。
      掌心的疤痕似乎又在发烫,与他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着相似的、属于疼痛与生命的温度。
      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
      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试了。”
      他微微一怔。
      “沈晏,”我喊出他的名字,同样清晰,同样坚定,“我不怕了。”
      从今以后,无论风雨,无论明枪暗箭,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
      我不怕了。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我这句直白的宣告烫到。随即,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迅速重组,化作一片更加深沉、也更加灼热的光。
      他握着我的手,许久,许久。
      然后,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弧度。
      却仿佛冬雪初融,春水乍破。
      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遥远而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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