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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这一局,没有退路 支点在哪里 ...

  •   支点在哪里?我想着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胡杨木片。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在北境,挖出了军中毒瘤,牵出了江南旧案。他在用他的方式,清理战场,扫除障碍。
      而我,在宫中。我的战场,在这里。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被忽略的细节里,在那些因为恐惧而可能松动的嘴巴里,在那些被刻意掩盖、却未必能抹去所有痕迹的旧事里。
      梅嫔倒了,但她不是一个人。那个从江南带来的、脸上有抓伤、念叨“报应”和“对不起小主子”的老嬷嬷,是关键!还有那些接生的稳婆、太医、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梅嫔或许能收买一部分人,但不可能收买所有人,更不可能在事发之后,将所有人灭口。只要有一个缺口,就能撕开整张黑幕!
      “嬷嬷,”我唤来连日奔波、眼窝深陷的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人,能不能接触到照顾小皇子的乳母或宫女?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听一句半句闲话?”
      嬷嬷摇头,神色凝重:“皇后娘娘亲自看管,守得铁桶一般,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而且……小皇子日夜啼哭,太医束手无策,皇后娘娘心烦意乱,凤仪宫如今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靠近不了孩子……那孩子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特征?胎记?特殊的印记?接生的稳婆或许知道。
      “当年为梅嫔接生的稳婆,还有那位王太医,现在何处?”我追问。
      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王太医……在梅嫔被幽禁的第二天,就‘突发急病’,在家中‘暴毙’了。两个稳婆,一个在出宫后不久,‘失足’落水身亡;另一个,倒是还活着,但回了老家,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且……听说回去后就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灭口。又是灭口。下手又快又狠。
      我的心沉了下去。线索似乎一条条被斩断。
      不,还有。那个脸上有抓伤的老嬷嬷!她还在冷宫!她是梅嫔从娘家带来的,最贴心的心腹,她知道得一定最多!而且,她脸上有抓伤,还念叨“对不起小主子”……这抓伤,会不会是生产时,与真正的婴儿生母争执搏斗所致?“对不起小主子”,是对梅嫔,还是对那个可能被调换的、真正的皇嗣?
      “冷宫那个老嬷嬷,”我盯着嬷嬷的眼睛,“无论如何,想办法,递一句话进去。不用多,就一句——‘小主子的亲生娘亲,是不是还在江南?’”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太冒险了!若是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我打断她,眼神冰冷,“找一个绝对可靠、且与梅嫔那边绝无瓜葛的人去办。比如……浣衣局那个听到掌事嬷嬷吵架、又看到老宫女‘失足’的小宫女。许她重利,让她家人后半生无忧。告诉她,只是去给那个生病的老嬷嬷送一碗驱寒的姜汤,顺便‘随口’问一句家乡事,感叹一句‘江南好,孕中妇人想必也水灵’。若那老嬷嬷反应异常,或说了什么,一字不落记下来。”
      嬷嬷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老奴……去办。”
      等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宫里宫外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司会审似乎陷入了僵局,抓了不少小鱼小虾,却始终触及不到核心。沈晏更是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消息传出。父皇依旧独处深宫,不见任何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嬷嬷那边,终于有了回音。
      去送姜汤的小宫女,吓得魂不附体,回来时脸都是青的。她结结巴巴地告诉嬷嬷,那老嬷嬷病得确实厉害,缩在冷宫角落的破板床上,神志都有些不清了。小宫女按照吩咐,送了姜汤,感叹江南好,孕中妇人水灵。那老嬷嬷起初没反应,呆呆的。小宫女又“随口”说了句:“听说江南有些地方,妇人生产时若受了惊吓或冲撞,孩子会长得格外像母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这一句。
      那老嬷嬷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小宫女,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悔恨,还有一丝濒死的疯狂。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似乎想抓小宫女,又像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嘶哑、仿佛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颠三倒四地念叨:
      “像……像她……眼睛……嘴角……痣……右边嘴角……有颗小痣……我对不起……对不起夫人……孩子……孩子被换走了……用死胎……换走了……真的小主子……在……在……”
      话没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任凭小宫女怎么摇,怎么掐人中,都没再醒过来。小宫女吓坏了,丢下碗就跑了出来。
      右边嘴角有颗小痣?真的小主子被换走了?用死胎换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砸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调换皇嗣!偷天换日!用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可能已经断气的死胎,换走了真正的皇子!而那个真正的皇子,或许……嘴角有颗痣,被送去了江南?所以老嬷嬷看到梅嫔生下的小皇子(现在的假皇子)时,才会惊恐,才会觉得“像她”?那个“她”,是谁?是真正的生母吗?
      而梅嫔,她知道吗?她是主谋,还是被利用?她那“心绪不宁”,做素净婴儿衣物,是否因为心中不安,对那个被换走的、或许还活着、或许已遭毒手的“真皇子”感到愧疚?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被老嬷嬷临昏前这颠三倒四、却信息量巨大的呓语,彻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比贪墨军饷、偷换御用品更加骇人听闻、更加罪不容诛的真相!
      欺君!混淆皇室血脉!动摇国本!
      我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却一阵阵发冷。
      这个消息,太致命,太爆炸。一旦坐实,不仅仅是梅嫔和她的家族,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乃至整个后宫、前朝,都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而第一个得到这个消息的我,该如何处置?
      直接禀报父皇?不,不行。空口无凭,仅凭一个神志不清老嬷嬷的呓语,不足以取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黑手彻底湮灭所有证据,甚至反咬一口。
      告诉沈晏?他远在北境(或许已回京?),身处漩涡中心,自身难保,再将这足以掀翻天的秘密抛给他,无异于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我必须找到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关于那个“嘴角有痣”的“真皇子”下落的证据,关于当年调换婴儿具体经手人的证据,关于那个可能存在于江南的、真正的皇子生母的证据!
      江南……又是江南!
      我猛地想起沈晏军报中提及的,王贲供出的、在江南购置田产商铺的线索。梅嫔背后的人,贪墨巨款,在江南经营……会不会,那个被换走的真皇子,就被藏在了江南某处,由那个“嘴角有痣”的生母,或者其他人抚养?作为将来要挟、或者等待时机再用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嬷嬷,”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个小宫女,给她足够的银钱,让她和她家人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你亲自去办,务必稳妥。”
      “是,殿下。”嬷嬷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还有,”我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让我们在江南的人……不,我们的人在江南力量太弱。去找老翰林,用最隐秘的方式,告诉他,我们需要查江南……尤其是苏州、杭州、扬州等地,近一两年内,有没有突然出现、抚养着年□□童、且女主人或身边重要妇人‘右边嘴角有颗小痣’的人家。要快,要不留痕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向。
      嬷嬷接过我颤抖着写好的、语焉不详的纸条,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我独自站在冰冷空旷的殿内,掌心那块胡杨木片,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真相的碎片,已在我手中。但它们锋利如刀,稍有不慎,便会先割伤我自己,割伤所有我在意的人。
      沈晏,你是否也触摸到了这冰山之下的、最寒冷的真相?
      我们都在刀尖上行走。
      而这场以皇权、血脉、阴谋为赌注的惨烈棋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刺刀见红的最后时刻。
      我握紧木片,粗糙的纹路深深嵌入掌心。
      这一局,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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