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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通往……冷宫 老嬷嬷那颠 ...

  •   老嬷嬷那颠三倒四、字字泣血的呓语,如同最阴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嘴角的痣,被换走的真皇子,江南,生母……每一个词都带着倒钩,扎进皮肉,钩出更深层的恐惧与猜测。我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既不能丢,也找不到能放下它的安全之处。
      昭阳宫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宫门紧闭,守卫森严,连只飞鸟掠过,都能引来侍卫警惕的注视。嬷嬷被严密监视,那点原本就脆弱的信息网几乎被彻底切断。传递给老翰林的纸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也探听不到任何关于江南搜寻的消息。这种隔绝,比直接的囚禁更令人心焦。
      父皇依旧幽居深宫,不见任何人。紫宸殿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所有的奏报、审讯结果,也吞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与恐慌。梅嫔被幽禁的冷宫方向,据说日夜有凄厉的哭喊和诅咒传出,守卫的太监都听得毛骨悚然。皇后宫中那个“小皇子”依然日夜啼哭,太医换了好几拨,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那孩子是被“邪祟”缠身,或是“命格”不祥。
      朝堂上,三司会审在最初的喧嚣后,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抓了不少虾兵蟹将,也挖出了一些贪墨和偷换御用品的实证,但一触及到更深的宫廷隐秘和皇嗣疑云,线索便戛然而断,证人要么暴毙,要么翻供,要么干脆疯了。朝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攻讦,指责对方“构陷”、“包庇”、“祸乱朝纲”,却无人敢真正触碰那最核心的禁区——血脉。
      沈晏,如同人间蒸发。自除夕夜宫宴上那惊鸿一瞥的出手和领旨后,再没有公开露面。有人说他被秘密派遣,继续深挖北境和江南的线索;有人说他因触及太多隐秘,已被软禁或暗害;更有人猜测,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如今正躲在暗处,操控着朝堂的风向。真真假假,流言四起,将他本就神秘的形象,涂抹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被困在这信息的孤岛和风暴的边缘,眼睁睁看着事态滑向更深的泥潭,却无能为力。掌心的胡杨木片,已被我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的刻痕却仿佛更加清晰深刻,像某种无声的鞭策。
      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去争。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死寂和孤立逼疯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信号,出现了。
      那日午后,我照例在窗边枯坐。庭中积雪未化,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负责打理庭院花草的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进来回话,说廊下那几盆忍冬,因天寒,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请示是否要搬进暖房。
      我本无心于此,随意点了点头。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袖口处,似乎沾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朱砂?又或者,是干涸的血迹?
      宫人袖口沾污本不稀奇,但这小太监平日负责花草,极少接触笔墨朱砂,更遑论血迹。我心念微动,出声叫住了他。
      “你袖口沾了什么?”我的声音不高,却让小太监浑身一僵。
      他慌忙跪下,抬起袖子查看,脸色瞬间白了:“回、回殿下,许是……许是前几日帮忙修剪枯枝时,不慎被枝杈划伤,沾了点草汁……”
      草汁?那颜色分明不对。
      我没有拆穿,只淡淡道:“既受了伤,便去敷些药,仔细别感染了。这几日不必当值,好生歇着。”
      小太监千恩万谢,几乎是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不对劲。宫中最是谨小慎微,一点小伤小痛,都会遮掩得严严实实,生怕主上嫌弃晦气。他为何撒谎?那袖口印记,颜色暗沉,边缘模糊,不像是新伤,倒像是……沾染了什么陈旧的东西,又或是,传递了什么隐秘的信息?
      我立刻唤来嬷嬷,让她暗中留意那个小太监,以及他这几日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同时,让她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一查近日宫中各处,尤其是偏僻角落、废弃殿宇,可有异常的朱砂使用痕迹,或是……祭祀、符咒之类的东西。
      梅嫔倒台,小皇子啼哭不止,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容易滋生巫蛊迷信之事。若有人借此生事,或是想用邪术“镇”住什么,那袖口的朱砂,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
      嬷嬷领命而去,神色凝重。她如今能调动的人手有限,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等待再次变得漫长。然而,这一次,没有等到嬷嬷的回音,一个更直接、也更令人不安的“信号”,自己找上了门。
      就在小太监事件后的第三日,深夜。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惊醒。
      “嗒……嗒嗒……嗒……”
      声音来自窗棂。很轻,很有规律,三短一长,重复着。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更像是有人用指甲或某种硬物,在极其小心地叩击。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收紧。昭阳宫守卫森严,谁能深夜潜入,还敢敲我的窗户?
      “谁?”我压低声音,厉声问道,手已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未开刃、却足够沉重的玉如意。
      敲击声停了。片刻的死寂后,窗缝下,极慢地,塞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扁平方块。油纸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泥污。
      我盯着那油纸包,没有立刻去拿。屏息听了片刻,窗外再无任何声息,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我掀开锦被,赤足走到窗边。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外面夜色浓重,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庭院照得一片明明灭灭,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那个油纸包,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我迅速将它拿起,关紧窗户,回到床边。就着帐外留的一盏微弱烛火,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薄木片。胡杨木。
      我的心,狠狠一跳。
      木片上没有草坡飞鸟的刻痕。只有一行极其细小、却力透木背的字,是用尖锐的器物新刻上去的,笔画甚至带着木屑:
      “亥时三刻,西苑废井。”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那木料的触感……是沈晏!
      他果然在京中!而且,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与我联络!
      西苑废井?是上巳节我们“隔水相望”的那个西苑?还是更深处、更荒僻的角落?亥时三刻,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
      他去那里做什么?约我相见?如此隐秘,如此冒险,必有极其紧要之事!是找到了关于江南、关于真皇子的关键证据?还是……他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机,需要面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冲撞。危险,这是显而易见的。西苑在宫禁之内,但位置偏僻,尤其是废弃的井边,深夜更是人迹罕至。父皇如今疑心深重,宫中耳目遍布,任何异常的动向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沈晏选择那里,选择这个时间,本身就是一种绝望下的铤而走险。
      去,还是不去?
      掌心的木片边缘,硌得生疼。我闭上眼,锦华宫的血,临渊阁的雨,靖国公府床榻前交握的手,太极殿上他挡在梅嫔身前的身影……一幕幕飞快闪过。
      他说,有些仗,不在沙场。
      如今,他的仗,打到了最凶险的腹地,打到了这深宫最幽暗的角落。他需要盟友,需要一双在深宫之内、能替他看清某些迷局的眼睛。
      而我,需要真相,需要破局,需要……知道他是否安好。
      我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绝。
      “嬷嬷。”我扬声唤道。
      早已被惊醒、守在门外的嬷嬷立刻进来,脸上带着不安。
      “更衣。要那身最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留在这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白日受了寒,早早歇下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嬷嬷脸色大变:“殿下!您不能……外头如今……”
      “我必须去。”我打断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若我寅时未归……你便去求见皇后,只说……我夜间梦魇惊厥,突发急症,恐有不测。”
      这是最坏的打算。一旦我出事,或被发现深夜私会外臣(尤其是沈晏),唯有将事情闹大,闹到皇后、甚至父皇面前,或许还有一线转圜余地,至少,能保住嬷嬷和其他宫人的性命。
      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通”跪下,紧紧抓住我的裙角:“殿下!老奴求您了!那西苑废井……听说、听说不干净!早年淹死过宫人,冤魂不散!况且如今宫禁森严,您这一去,万一……”
      “正因为它‘不干净’,才最安全。”我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柔和了些,却不容置疑,“嬷嬷,相信我。也相信……他。”
      嬷嬷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紧握的胡杨木片,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踉跄着起身,去准备衣物。
      亥时初,我换上深青色的粗布棉斗篷,用风帽严严实实遮住头脸,揣好那块木片和一把防身用的短匕(同样未开刃,但聊胜于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昭阳宫的侧门。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我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巡逻脚步声,都让我浑身僵硬,几乎屏住呼吸。
      通往西苑的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阴森。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僵死的玉石。枯树的枝桠在风中张牙舞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凭着记忆,朝着西苑更深处、靠近宫墙最偏僻的角落摸去。那里确实有一口早已废弃的井,井口被巨石半掩着,周围荒草萋萋,传闻早年有宫人投井自尽,平日根本无人靠近。
      越靠近那里,寒意越重,并非仅仅来自天气。那是一种阴森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亥时三刻将至。
      我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败灌木后,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口被巨石半掩的废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只有寒风卷过枯草的沙沙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会来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转身离开时,废井另一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来。
      墨蓝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孤狼的瞳仁,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方向。
      是沈晏。
      他朝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随即迅速闪身,消失在了废井后方一片更加茂密、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乱石和枯藤之后。
      没有犹豫的时间。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狂跳的心,迅速从藏身之处闪出,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他消失的方向。
      绕过废井,后面是一片假山石的废墟,不知是何时坍塌的,乱石嶙峋,藤蔓纠缠。沈晏的身影在前面一晃,钻进了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极其狭窄的洞口。
      那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我咬了咬牙,俯身钻了进去。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并未开朗,反而更加阴冷逼仄。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早已废弃的狭窄秘道,不知通往何处。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泥水滴落。
      沈晏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点火折子,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脚步轻捷无声。我只能凭借极其微弱的光线反射和他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勉强跟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不是月光,像是……烛火?
      秘道尽头,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石室,明显是人工开凿后废弃的。石室中央的石台上,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也将沈晏脸上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焦灼,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烛光跳跃,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晃动。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这样静静地对视着。石室内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烛火的烟味,还有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你不该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和高度紧张后的干涩。
      “但我来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木片上说,亥时三刻,西苑废井。”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里很危险。你不该卷得更深。”
      “从锦华宫那夜起,我就已经卷进来了。”我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室里带着回响,清晰而平静,“沈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江南的线索?那个孩子?还是……你遇到了麻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石台边,拿起蜡烛,凑近石壁。烛光映亮墙壁,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还有……一小片被刮擦过的、颜色略深于周围石壁的痕迹。
      “这里,是前朝留下的秘道之一,早已废弃,知道的人不多。”他缓缓说道,指尖拂过那片颜色略深的痕迹,“但最近,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我的心一紧:“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眼神锐利,“痕迹很新,手法专业,抹去了大部分线索。但这里,”他指向石壁上几处极不起眼的、像是用尖锐石子新划出的刻痕,“这些标记,是军中斥候用来指示方向和简单信息的暗语。我认得。”
      军中暗语?在这深宫废弃的秘道里?
      “他们……在找什么?还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里,通往哪里?”
      沈晏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这条秘道,有两个出口。一个,就是我们进来的废井。另一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通往……冷宫。”
      冷宫!梅嫔被幽禁的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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