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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换走了谁? 天光刺破云 ...

  •   天光刺破云层,将昭阳宫琉璃瓦上的残雪映得一片惨白,却驱不散殿宇深处盘踞的阴寒。老嬷嬷被藏进密室已过去整整十二个时辰,依旧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参汤和水米喂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流出。嬷嬷守着,每隔一个时辰用热巾子替她擦身,按捏僵硬的四肢,累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我守在寝殿内,寸步不离,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宫墙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没有消息。沈晏钻出那个墙洞后,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音讯。没有纸条,没有信号,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比喧嚣更磨人,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残存的希望。
      他会安全出宫吗?他的伤撑得住吗?青莲庵和那块水红布料,能查到线索吗?秘道里的死士,跑掉的那个,会不会带人杀回来?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冲撞,搅得我不得安宁。掌心那块胡杨木片,边缘已被我摩挲得光滑无比,几乎要失去原有的纹路。草坡,飞鸟,远山。他曾用那样温柔的语气提起,此刻想来,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午时刚过,前朝传来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父皇下旨,以“秽乱宫闱、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废梅嫔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其父兄、及一干牵扯进北境军饷贪墨案的江南官员、商贾,锁拿进京,严加审讯。旨意措辞严厉,字字诛心,却对梅嫔所出“小皇子”,只字未提。既未褫夺封号,也未言明安置,像一块被刻意遗忘的污迹,悬在那里。
      紧接着,另一道旨意颁下:着靖国公沈晏,暂停一切职司,于府中静思己过,无旨不得擅离。
      “静思己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嘉奖,更非信任。这是疑心,是圈禁,是风暴来临前,将最危险的棋子暂时隔离的信号!父皇不信他?还是因为秘道之事,死士之死,已经引起了怀疑?沈晏的“静思己过”,是不是因为受伤暴露,无法继续追查,甚至……已经被控制?
      不详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然而,没等我消化这令人窒息的消息,昭阳宫的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叩响了。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像一把冰锥,刺破昭阳宫紧绷的寂静。
      皇后?她怎么会来?在这个敏感得近乎诡异的时候?
      我强自镇定,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示意嬷嬷去开门,自己则快步走到殿门口,屈膝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穿着一身深紫色蹙金绣凤穿牡丹的常服,发髻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凤冠,神色是惯常的雍容平静,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和更深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她身后跟着两名神色肃穆的掌事嬷嬷,还有四个低眉顺眼、却身形健硕的宫女。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扫过,“听闻你前几日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劳母后挂心,已无大碍。”我垂首应道,心却提了起来。皇后绝非闲来无事探望病情之人。
      “嗯,好了便好。”皇后微微颔首,缓步走进殿内,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寝殿的每一处角落——妆台、书架、窗边的软榻、那架紫檀百宝嵌屏风……最后,落在屏风后隐约可见的贵妃榻上。
      “你这里,倒是清净。”皇后在正中的主位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
      “儿臣喜静,平日里也少有人来。”我站在下首,恭谨地回答。
      “清净好。这宫里近来不太平,乌烟瘴气的,搅得人心烦。”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梅氏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自作孽,不可活。只是可怜了那孩子,小小年纪,便……”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我。
      我心中一凛。皇后提起“那孩子”,是试探?还是知道了什么?
      “父皇仁德,自有圣断。”我低着头,不敢接关于“孩子”的话茬,只含糊应道。
      皇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沉难测。“是啊,陛下圣明。只是这宫里宫外,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妄图混淆视听,搅乱乾坤。”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昭阳,你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一向懂事知礼。如今宫里流言纷纷,你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被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迷了心智,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来,让你父皇……和本宫失望。”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我感觉到背心渗出一层冷汗。皇后的敲打,比直接的质问更令人不安。她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梅嫔和皇嗣之事?
      “对了,”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道,“本宫记得,你宫里前些日子,是不是跑了个负责花草的小太监?说是受了伤,告假出去养伤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袖口沾了疑似朱砂印记的小太监!皇后连这个都知道?她在查我?
      “是,”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前几日修剪枯枝时划伤了手,儿臣见他可怜,便准了他几日假。许是伤势未愈,或是家中有什么急事,还未回来当值。儿臣正想着,若他再不回来,便着人去他家中问问。”
      “嗯,宫人当值,自有章程。你心善是好事,但也莫要太过纵容,坏了规矩。”皇后不置可否,目光却再次扫过殿内,尤其是那架屏风的方向,“你这昭阳宫,地方大,伺候的人手却不多。如今多事之秋,更要小心门户,仔细照看。若是觉得哪里人手不够,或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尽管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安排。”
      替我安排?安排什么?安排人手监视昭阳宫?还是……直接进来搜查?
      “谢母后关怀。儿臣这里一切都好,宫人们也都尽心。”我强笑着推辞。
      皇后看了我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那就好。本宫也是关心你。毕竟,这宫里,盯着你这昭阳宫的眼睛,可不止一双。”她站起身,“好了,本宫也乏了,你好好歇着吧。记住本宫的话,安分守己,便是福气。”
      “儿臣恭送母后。”我连忙行礼。
      皇后带着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殿门重新合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绝在外。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直到双腿发麻,才踉跄着扶住桌沿。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皇后不是来关心我的。她是来敲打,来警告,甚至……来踩点的!她提起那个小太监,提起“人手不够”,句句机锋,直指要害!她是不是已经怀疑老嬷嬷在我这里?还是仅仅因为我和沈晏过往的“纠葛”,以及对梅嫔之死的“过度关注”,引起了她的警觉?
      无论哪种,昭阳宫都已经不安全了。皇后今日能来“探望”,明日就能以任何理由,派人“协助”或“搜查”!密室虽然隐蔽,但若对方有备而来,细细排查,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老嬷嬷必须尽快转移!可是,转移到哪里?宫里还有什么地方是皇后势力暂时伸不到、又足够隐秘的?
      沈晏被“静思己过”,困在府中,自身难保。老翰林那边杳无音信。我孤立无援,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就在我焦头烂额、几乎绝望之际,密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呻吟。
      老嬷嬷……醒了?!
      我精神一振,也顾不得许多,示意嬷嬷守着门口,自己迅速闪入内室,挪开贵妃榻,按下机关。
      “吱呀——”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密室里,烛火如豆,映着老嬷嬷枯槁的脸。她果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嬷嬷?嬷嬷?”我蹲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嘉裕公主。”
      老嬷嬷的眼珠迟钝地转向我,看了许久,似乎才勉强聚焦。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公……主……?”
      “是我。”我握住她枯瘦如柴、冰冷刺骨的手,“嬷嬷,你现在很安全。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梅嫔娘娘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右嘴角有痣的夫人,是谁?青莲庵的妙真,又是谁?腊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老嬷嬷却像是没听懂,眼神又开始涣散,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孩子……孩子……我对不起夫人……小主子……被换走了……用死胎……换走了……”
      又是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嬷嬷!”我急了,手上用了点力,“你清醒一点!梅嫔娘娘已经死了!有人要杀你灭口!是沈将军救了你!你现在必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才能保住真正的皇子,才能为你家夫人报仇!”
      “夫人……报仇……”老嬷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夫人……是好人……是她们……是她们逼的……”
      “她们是谁?”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是宫里的人……还有……江南……江南来的人……”老嬷嬷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他们抓了夫人的把柄……逼夫人……逼夫人把刚生下的孩子……交出来……不然……不然就要杀了夫人全家……还要把夫人……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
      江南来的人!宫里的人!逼迫真正的生母交出孩子!
      “夫人是谁?她右嘴角是不是有颗痣?她现在在哪里?”我追问。
      “夫人……夫人姓林……是……是江南织造局林家的……庶女……”老嬷嬷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好一会儿,“嘴角……是有颗痣……红的……像朱砂……他们……他们把夫人关起来了……在……在江南……一个庄子里……生了孩子……就……就被带走了……”
      江南织造局林家!庶女!右嘴角有红痣!被关押,生子后被带走!
      “那孩子呢?被换走的孩子,送去哪里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孩子被……”老嬷嬷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惊恐,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被……被一个尼姑……抱走了……说是……说是送去庵堂……避祸……等风头过了……再……再……”
      尼姑!庵堂!青莲庵的妙真?!
      “是不是青莲庵?是不是一个叫妙真的尼姑?”我急声问。
      “妙真……妙真……”老嬷嬷喃喃重复着,眼神却更加混乱,“不……不知道……她戴着帽子……看不真切……只说……腊月十七……子时……子时在……在后山……松树林……交人……”
      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松树林!
      是交接孩子的时间地点!
      “后来呢?孩子交给妙真之后呢?梅嫔娘娘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我强压着激动,继续追问。
      “梅嫔娘娘……”老嬷嬷的脸上露出混合着愧疚、恐惧和一丝怨恨的复杂表情,“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怀了龙种……可以母凭子贵……是那些人……骗了她……给她吃了药……让她早产……生下来……就是个没气的……然后……然后就把林夫人的孩子……换了进去……用林夫人的孩子……冒充皇子……”
      梅嫔不知情?是被利用的棋子?她早产,生下来就是个死胎?然后被调包了林夫人的孩子?!
      所以,现在在皇后宫中的那个“小皇子”,根本不是父皇的血脉,而是江南织造局林家一个庶女的孩子!是那些人用来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脉的工具!
      而真正的、被换走的皇子(如果梅嫔生下的是死胎,那被换走的“真皇子”难道是指林夫人的孩子?不,林夫人的孩子被换进宫了……那被换走的“真皇子”到底指谁?)……等等,不对!
      我猛地抓住关键:“嬷嬷,你刚才说‘用死胎换走了’……是什么意思?谁的死胎?换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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