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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腊月十七的秘密 前方,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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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终于看到了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废井方向的光亮!我拼尽全力,拖着老嬷嬷,冲出狭窄的洞口,冲进废井旁那片枯藤乱石之中!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带着无尽的恐慌。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后的秘道入口,咬紧牙关,用肩膀顶着,将老嬷嬷半抱半拖地弄出井口。
外面依旧是死寂的西苑,只有寒风呼啸。我将昏迷的老嬷嬷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用枯草匆匆掩盖了一下。然后,我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秘道入口。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再传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在石室里等待时,更让人绝望的寂静。
沈晏……他怎么样了?对方有几个人?他受伤了,能对付得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冲回秘道时——
入口处的枯藤,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踉跄着,扶着石壁,走了出来。
是沈晏!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紧抿,左肩处的衣物明显被划破,深色的濡湿痕迹扩大了一圈。他手中的短匕不见了,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滴滴答答,淌着暗红色的血。
他看到我,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迅速扫视四周。“走!”他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冲过去,想扶他,却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挡开。“我没事。带上她,快走!这里不安全!”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我来不及细问,也顾不得其他,再次拖起老嬷嬷。沈晏用右手勉强帮忙,我们三人,以一种极其狼狈而艰难的姿势,迅速离开废井区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西苑深处。
回到昭阳宫侧门附近时,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嬷嬷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内焦急地踱步。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昏迷不醒、裹着沈晏外袍的老嬷嬷,和沈晏肩头刺目的血迹,她惊得几乎叫出声,被我死死捂住嘴。
“什么都别问,先救人!”我将老嬷嬷交给她,低声道,“找个最隐蔽的屋子安置,别让任何人知道!去把我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拿来,快!”
嬷嬷毕竟是经过事的,强压下惊骇,立刻指挥两个绝对心腹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将老嬷嬷抬了进去。我则扶着沈晏,迅速闪进我的寝殿内室。
殿内温暖如春,烛火明亮,将我们一身狼狈和血迹照得无所遁形。沈晏的左肩伤口不浅,鲜血已经浸透了大半个衣袖,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坐下。”我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镇定,迅速找出药箱。
他没有逞强,依言坐下,自己动手,扯开肩头破碎的衣物。一道狰狞的刀伤露了出来,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还在不断渗血。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药瓶。
“我自己来。”他伸手去拿金疮药。
“别动!”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沾满了血。我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剪开粘连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口。然后,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金疮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刺激性的疼痛,他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缩手。
我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仔细而快速地替他包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和黏腻的血迹,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心头颤栗。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我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秘道里……是谁?”
沈晏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清明。“两个。”他声音沙哑,“身手不弱,是死士。目标很明确,就是灭口。梅嫔已经死了,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老嬷嬷。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刚好得手离开,老嬷嬷被打晕扔在角落,还没断气。我追出去,在秘道里截住了他们。”
死士!灭口!果然,梅嫔一死,所有线索都要被斩断!老嬷嬷是他们没来得及处理的“意外”!
“他们……”我看向他肩头的伤。
“解决了一个,另一个跑了。”沈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伤了左肩,他断了一臂。他熟悉秘道地形,我担心外面有接应,没敢深追。”
解决了……一个死士。在狭窄的秘道里,以一敌二,还带着伤。
我看着他肩头厚厚的绷带,想象着那黑暗中的生死搏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疼吗?”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疲惫、庆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没有回答疼不疼,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内室的方向。“她怎么样?”
我这才想起老嬷嬷。“嬷嬷在照料,用了点温水,但人还没醒。”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梅嫔……真的死了?她……什么都没说?”
沈晏的眼神暗了暗。“死了。我去晚了。”他沉默片刻,“但她临死前,似乎挣扎过,指甲缝里有皮屑和织物纤维,不是她自己的。还有,她枕边,藏了这个。”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用干净的帕子包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布料,很小,只有巴掌大,颜色是陈旧褪色的水红,上面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极其精巧的、几乎看不见的缠枝莲纹。布料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这是……”我接过来,触手柔软,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特别的馨香。不是宫中的熏香,也不是寻常脂粉味,倒像是某种江南特有的、我一时想不起来的香料。
“从她紧握的手心里找到的。”沈晏低声道,“应该是与凶手搏斗时,从对方身上扯下来的。这布料,不是宫中的规制。这绣工,这香气……像是江南顶级绣坊的手艺,用的也是江南特有的‘梦甜香’。”
江南!又是江南!布料,香气!
“还有,”沈晏补充道,声音更沉,“老嬷嬷昏迷前,除了念叨‘痣’、‘孩子’、‘江南’、‘夫人’,还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青莲庵’、‘妙真’、‘腊月十七’。”
青莲庵?妙真?腊月十七?
青莲庵……好像是京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尼姑庵?妙真,是法号?腊月十七……是什么日子?是梅嫔生产的日子?还是……
“青莲庵,在京郊西山。”沈晏显然知道这个地方,“至于‘妙真’和‘腊月十七’……需要查。”
所有的线索,支离破碎,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尼姑庵,一个法号“妙真”的人,一个可能的关键日期,一块带着江南香气和绣工、从凶手身上扯下的布料。
梅嫔死了,但她在临死前,用尽全力,留下了最后的线索。而老嬷嬷,这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活口,现在就在昭阳宫,生死一线。
“我们必须尽快弄醒她。”我看着沈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还有这块布料,必须立刻查清来源!”
沈晏点了点头,脸色却更加凝重。“青莲庵,我会想办法让人去查。但老嬷嬷……”他看向我,“你这里不安全。今夜之事,对方死了一个人,跑了一个,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老嬷嬷可能没死,甚至可能落在了别人手里。昭阳宫,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心头一凛。是的,对方能在冷宫杀人灭口,能在秘道埋伏死士,手段狠辣,势力盘根错节。一旦他们发现老嬷嬷失踪,沈晏受伤,第一个怀疑的,恐怕就是与沈晏“关系匪浅”、又曾“噩梦”提及皇嗣疑云的我!昭阳宫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在风暴眼中。
“那怎么办?”我急道,“送她出宫?还是……”
“出宫目标太大,风险更高。”沈晏打断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
“你别动!”我连忙按住他。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老嬷嬷不能留在你这里,但也不能送出宫。必须找一个既在宫内、又绝对隐秘、且对方一时想不到的地方。”
宫内,隐秘,对方想不到……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寝殿一角,那里摆放着一架紫檀木的百宝嵌屏风,后面是我日常小憩的贵妃榻。再往后,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但我知道,墙壁后面,是……
“密室。”我和沈晏几乎同时开口。
昭阳宫有密室。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许多前朝宠妃的宫殿,都留有类似的隐秘空间,用以存放珍宝或避险。我住的这座昭阳宫,前朝也曾是一位宠妃的居所。那密室入口极其隐蔽,就在我寝殿贵妃榻后的墙壁上,需按压特定机关才能开启。里面空间不大,但足以藏人。
“密室只有我和嬷嬷知道。”我快速说道,“将老嬷嬷藏进去,再备些清水和干粮,暂时可以应付。但必须尽快让她清醒,问出线索!”
沈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忧虑。“可以。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来查问,咬死不知情。老嬷嬷在你这里的事,除了你和你的心腹嬷嬷,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他顿了顿,“包括陛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父皇此刻的态度晦暗不明,谁也不敢保证,在皇嗣血脉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上,他会选择相信谁,牺牲谁。老嬷嬷是关键的活口,也是烫手的山芋,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我明白。”我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我立刻唤来嬷嬷,将计划和盘托出。嬷嬷虽然惊骇,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咬牙配合。我们三人合力,将依旧昏迷不醒的老嬷嬷悄悄挪进密室。里面常年阴凉,但还算干净。铺上被褥,备好清水和易于吞咽的米汤、参片。
安置好老嬷嬷,我重新回到外间。沈晏已经自己处理了身上的血迹,换上了一件我找出来的、不显眼的深色旧宫人衣袍(幸好我有时会扮作宫人溜出去,备了几套),勉强遮住了肩头的绷带。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失血和疲惫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
“你必须立刻离开。”我看着他的脸色,心头揪紧,“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在这里太危险。”
沈晏没有坚持。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也会连累我。
“青莲庵和布料的事,我会去查。”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扶,却被他轻轻挡开,“老嬷嬷一旦醒来,无论问出什么,立刻告诉我。用老办法。”他指的是通过藏书楼传递消息。
“你怎么出去?”我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头洇出的血迹,“宫禁森严,你又受了伤……”
“我有办法。”他简短地说,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昭阳,保重。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消息。”
等我消息。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我送他到昭阳宫最偏僻的一角,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墙根下有个被杂草掩盖的、仅供猫狗通过的破洞,是我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耍时发现的秘密。沈晏身形瘦削,勉强可以挤出去。墙外是一条早已废弃的窄巷,通往宫外。
他弯下腰,准备钻出去。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沈晏!”我忍不住低声唤他。
他回过头,在破洞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中,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微光照亮,苍白,疲惫,却有着一种玉石般的、破碎而坚韧的光泽。
“放心。”他对我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短促得几乎看不见,“草坡,飞鸟,远山。我说过,会带你去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低头,侧身,以一种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的姿势,挤出了那个窄小的破洞。杂草晃动了几下,随即恢复平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恢复寂静的破洞和墙外越发浓重的黑暗,久久未动。掌心,那块胡杨木片,早已被汗水浸透。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过去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梅嫔死了,老嬷嬷昏迷,线索支离破碎,敌人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反扑。而我和沈晏,一个带着致命的秘密和活口藏匿深宫,一个身负重伤潜入黑夜追查线索。
我们像两个行走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只有彼此递来的、微弱的灯火。
我转身,走回依旧沉睡在晨光前的昭阳宫。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密室里的老嬷嬷,青莲庵的“妙真”,腊月十七的秘密,还有那块带着江南香气的水红布料……所有的谜团,都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