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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最终对决。 宫墙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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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的阴影浓稠如墨,带着冬日深夜刺骨的寒。我缩在杂役房后堆放破旧箩筐的角落,粗布裙衫抵不住寒风,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磕碰。远处传来巡逻禁军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靠近,都让我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等那队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从藏身处闪出,像一抹被夜色晕开的灰影,沿着宫墙最阴暗的根脚,朝着记忆中那个小小的、通往宫外的“狗洞”摸去。这条路,幼时偷溜出去看灯会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可今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皇后白日里的敲打犹在耳边,昭阳宫外定然有眼睛。我必须万分小心。
那处被杂草掩盖的墙洞还在。我伏低身子,像只受惊的狸猫,四肢着地,一点点蹭了进去。洞口狭窄,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背脊,冰冷刺骨。墙外是条早已干涸的废弃水渠,弥漫着垃圾和尘土的气味。我滚入渠中,顾不上疼痛和肮脏,迅速爬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灯火,没有人迹,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属于年节尾声的零星喧嚣,更衬得此地的死寂。我辨明方向,裹紧头巾,将脸埋得更低,朝着与靖国公府相反、通往西城的方向疾走。
此刻不能去找沈晏。他府邸周围定然被监视,贸然前往,只会暴露彼此,甚至可能将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皇后给我的警告,父皇那道“静思己过”的旨意,都说明他已是风暴中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计划,去查“红姑”和青莲庵的线索,然后,在明晚子时,去青莲庵后山,看一场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交接”。
当务之急,是那块水红色布料。
京城东南隅,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名为“锦绣坊”。名字好听,实则聚集了京城大半从江南来的绣娘、织工和小绸缎庄。这里的东西不如东市、西市华贵,但胜在花样新颖,价格实惠,更有些独门的江南手艺,是宫中低等宫人、小户人家置办衣料常来的地方。若“红姑”真是江南来的关键人物,她所用布料如此特殊,或许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我低头快步走着,尽量融入稀少的夜归行人中。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几盏残破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光影。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
越靠近锦绣坊,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丝线、染料和浆糊的气味便越浓。多数铺面早已打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映着门板上褪色的招牌。
我放慢脚步,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招牌:“苏记绸庄”、“钱塘绣坊”、“吴娘衣铺”……最后,停在巷子最深处、一间门面极小、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写着“顾绣”二字、字迹娟秀木牌的铺子前。
顾绣。江南顾绣,以针法细腻、配色淡雅、意境深远著称,非顶尖绣娘不能为。这铺子如此低调,或许内有乾坤。
我定了定神,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呀?打烊了!”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吴侬软语口音、却有些不耐烦的女声。
“嬷嬷,行行好,我家小姐明日急用,想配个丝线,颜色极特别,跑遍别家都没有,听说您这里货最全,这才冒昧打扰。”我捏着嗓子,学着宫中小宫女哀求管事嬷嬷的腔调,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可怜。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半边脸,就着门内透出的灯光,上下打量着我。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全部面容,只觉得她眼神锐利,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轮廓,眉宇间却有股不同于寻常绣娘的干练。
“什么丝线?这么晚了。”她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
“是……是一种极淡的水红色,阳光下几乎看不出,烛光下却又泛着珠光,还带着一股特别的香气,像是……‘梦甜香’?”我小心地描述着,注意着她的反应。
妇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握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水红色带珠光?还带‘梦甜香’?”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种线可金贵,寻常绣娘用不起。你家小姐是……”
“我家小姐是城西李员外家的,最爱江南风物,这线是早年一位江南来的姑姑送的,如今用完了,配不到一样的,小姐茶饭不思,嬷嬷这才让我连夜来找。”我早已编好说辞,李员外家是皇商,家底丰厚,喜爱江南物件也说得过去。
妇人又打量了我几眼,似乎在掂量话的真假。片刻,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冷。”
我心中一喜,闪身进去。铺子很小,只容转身,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丝线、绣片、布料。空气里弥漫着丝线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更清冽的香气,与那水红色布料上的“梦甜香”有几分相似,又不尽相同。
妇人关上门,点亮了柜台上另一盏油灯。灯光亮了些,我看清她的脸,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纹,嘴角自然下垂,显得有些不苟言笑。她走到一个靠墙的、上了锁的紫檀木小柜前,背对着我,用钥匙打开。
我的心提了起来。她会拿出那水红色丝线吗?还是……
然而,她从小柜里取出的,并不是丝线,而是一个扁平的、同样上了锁的黄花梨木匣子。她将木匣放在柜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我。
“小丫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你不是李员外家的人。李员外家的小姐,三个月前就随父南下巡视铺子去了,此刻根本不在京城。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打听‘霓裳丝’和‘梦甜香’?”
我心头剧震!她竟知道李员外家的行踪!而且,她说的“霓裳丝”,正是那水红色布料所用的丝线名称?她果然知道!
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眼前这个妇人,绝不仅仅是普通绣娘!她极有可能,与“红姑”、与江南那条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她就是“红姑”本人,或是其同伙!
跑?已经来不及了。这铺子只有一扇门,她堵在门口。
我强自镇定,迎着妇人冰冷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嬷嬷既知李员外家事,想必也不是寻常绣娘。我也不瞒你,我并非为丝线而来,是为寻人。”
“寻谁?”
“寻一位……右嘴角有颗红痣的夫人。”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姓林,是江南织造局林家的庶女。还有,寻一位……喜穿红衣、蒙面、说江南软语、人称‘红姑’的女子。”
妇人的瞳孔,在我提到“右嘴角红痣”、“林氏庶女”时,骤然收缩!而在听到“红姑”二字时,她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混合着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慢慢取出那块折叠整齐的水红色布料,在油灯下缓缓展开。柔和的珠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那独特的“梦甜香”淡淡飘散。
“这块布料,‘霓裳丝’所织,‘梦甜香’所染,顾绣针法,出自江南顶级绣坊‘云裳阁’,乃三年前贡品级样品,未曾流入市面。”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宫廷的威压,“它本该在去年腊月,随一批‘意外’烧毁的江南旧物,化为灰烬。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一个该被灭口的冷宫嬷嬷手中,又从意图杀她的凶手身上,被撕扯下来。”
我一字一句,将沈晏的发现和老嬷嬷的供词,用最简洁的方式串联起来。每说一句,妇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宫里的人?”她终于失声道,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是……是陛下派你来的?还是……”
“我是谁不重要。”我打断她,将布料重新收好,“重要的是,我知道‘红姑’,知道林家,知道调换皇子,知道青莲庵,知道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松林。”
听到“调换皇子”四个字,妇人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几卷丝线滚落在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娘娘明明说……说万无一失……”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显然心神已乱。
娘娘?她口中的“娘娘”,是谁?梅嫔?还是……宫里更深处的某位?
“万无一失?”我冷笑,逼近一步,“梅嫔已死,被白绫赐死!老嬷嬷在我手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红姑’派去的死士,一死一伤!你们以为天衣无缝?笑话!这锦绣江山,岂容尔等魑魅魍魉染指!”
我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积压多日的愤怒、恐惧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竟有种慑人的气势。
妇人被我气势所慑,又听我说出梅嫔死讯、死士伤亡,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民妇……民妇只是奉命行事!是……是‘红姑’逼我的!她抓了我女儿!我若不从,她就要把我女儿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民妇不得已啊!”
果然!又是胁迫家人!和逼迫林夫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你女儿现在何处?”我厉声问。
“在……在城西的‘慈幼局’……表面上收养孤儿,实则是……是她们关押人质的地方……”妇人哭道,“‘红姑’说,等事情了了,就放我们母女团聚,还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远走高飞……”
慈幼局?关押人质?好一个“慈善”幌子!
“‘红姑’现在在哪里?林夫人在哪里?那个可能被送到青莲庵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我一连串追问。
妇人摇头,哭得更加厉害:“民妇不知……‘红姑’神出鬼没,每次都是她来找我,让我照看一些特殊的绣活,或是传递些消息……林夫人……民妇只听说被关在江南,具体何处不知……青莲庵的孩子……民妇更是不知啊!只恍惚听‘红姑’有一次酒醉,提过一句……说‘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接货’……别的真的不知道了!”
接货?把孩子当成“货”?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这块布料,是你绣的?”我晃了晃手中的布料。
“是……是民妇所绣。”妇人哽咽道,“‘霓裳丝’和‘梦甜香’都是‘红姑’提供的,指定要这种水红色,绣缠枝莲纹,说……说是给一位贵人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给哪位“贵人”?难道“红姑”背后,还有情郎?还是这“信物”另有所指?
线索依旧纷乱,但至少确定了几点:“红姑”利用锦绣坊这个绣娘(或许不止一个)作为联络点和手艺支持;慈幼局是关押人质的地点;青莲庵的“交接”确有其事。
“听着,”我蹲下身,看着妇人惊恐的眼睛,“想救你女儿,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第一,明日一早,你去慈幼局,想办法确认你女儿是否安好,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二,若‘红姑’再来找你,或是有任何异常消息,想办法递出来。”我报出昭阳宫外一个隐秘的、只有我和嬷嬷知道的联络方式(一处废弃石狮下的缝隙)。“第三,这块布料的事,以及今夜我来过的事,对任何人,包括‘红姑’,都不得提起!否则,你和你女儿,必死无疑!”
“是是是!民妇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妇人磕头如捣蒜。
“另外,”我站起身,最后问道,“你可知,宫里哪位‘娘娘’,与‘红姑’往来密切?或者,哪位娘娘,特别喜欢江南绣品,尤其是……水红色?”
妇人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色:“宫里娘娘的事,民妇不敢妄言……不过,‘红姑’有一次让我绣一件水红色肚兜,花样是并蒂莲,说要得急,是送给……送给一位‘有孕的贵人’安胎的……那时好像……好像是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有孕的贵人?梅嫔是去年夏初有孕的……时间倒是对得上。难道那时“红姑”就开始为梅嫔铺路?还是……另有其人?
并蒂莲,水红色肚兜,送给有孕的贵人……这听起来,更像是妃嫔间争宠固宠的手段。难道“红姑”背后,是后宫某位主位?
疑云更重,但时间紧迫,不容细究。
“记住我的话。”我最后警告了她一眼,转身,拉开门,闪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寒风扑面,让我滚烫的头脑稍稍冷却。背后的锦绣坊,灯火很快熄灭,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质从未发生。
但我掌心里,已攥紧了更多的线索,和更沉的重量。
慈幼局,青莲庵,“红姑”,并蒂莲肚兜,有孕的贵人……
还有明晚子时,那场决定性的“交接”。
我没有回宫。此刻宫门早已下钥,回去风险太大。我在西城找了家最不起眼、鱼龙混杂的大车店,用身上仅有的散碎银子,要了间最便宜的、靠近马厩、气味难闻的通铺角落,和衣躺下。周围是南来北往的脚夫、行商,鼾声、梦话、汗臭味交织。我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全——在这里,没人认识嘉裕公主,我只是个投宿的穷苦小宫女。
然而,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晏苍白的脸,皇后审视的目光,老嬷嬷惊恐的呓语,绣娘涕泪横流的哀求,还有那未知的、明晚子时青莲庵后山的黑暗。
沈晏,你得到我让嬷嬷传出的消息了吗?你的伤怎么样了?你是否也在追查慈幼局和青莲庵?
掌心那块胡杨木片,紧紧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腊月十七,就在明天了。
我瞪大眼睛,望着低矮房梁上蛛网的轮廓,在无边的黑暗和嘈杂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避无可避的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