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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灭口?还是转移? 腊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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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天色是铅块般的沉郁,不见日头,只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像无数冰冷的针。我在大车店污浊的空气中捱到天色微明,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两个硬得硌牙的烧饼,就着店家免费提供的、漂着油花的咸菜汤囫囵吞下,算是果腹。然后,我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低下头,汇入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慈幼局坐落在西城最偏僻的角落,几间低矮破旧的瓦房,围着半人高的土墙,墙头荒草萋萋。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斜斜挂着。此时辰光尚早,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收养孤儿的地方,倒像一处被遗忘的荒宅。
我没有靠近,只在对面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口阴影里蹲下,装作歇脚,目光却牢牢锁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寒风卷着垃圾的腐臭和雪沫,直往领口里钻,我紧紧攥着袖中的剪刀,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那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臃肿棉袄、包着头巾的妇人提着个木桶出来,将桶里的污水泼在门前的沟里,又缩着脖子回去了。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枯井和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并无孩童嬉闹的身影。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从街角转过来,径直走到慈幼局门口,拍了拍门。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与那管事的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门随即关上。
我心头一紧。那管事的和两个汉子,看起来绝非善类,眉宇间带着煞气。是“红姑”的人?还是来“处理”人质的?
我耐着性子,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有动静时,那扇门又开了。管事的和两个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上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她似乎想回头,被一个汉子粗暴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前走去。
是绣娘的女儿?!他们要带她去哪里?灭口?还是转移?
我悄悄起身,远远辍了上去。那管事的似乎很谨慎,专挑僻静的小巷走,七拐八绕。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对西城地形的熟悉(幼时偷溜出来玩过),勉强吊在后面。
穿过了大半个西城,最后竟来到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荒芜的坟地旁。这里野草过人,枯冢累累,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不详的啼叫。管事的停下脚步,示意两个汉子将那少女推到一座半塌的坟包前。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他们要在这里下手?!
只见那管事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扔在少女脚边,冷冷道:“你娘不听话,这是给你的路费。拿着,滚出京城,永远别再回来。若敢多说一个字,或让你娘再乱说话,下次扔给你的,就不是银子了。”
少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抓起布袋,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城的方向,连滚爬地跑了。
原来不是灭口,是放人,兼警告。看来,昨夜我对绣娘的威慑起了作用,而“红姑”那边似乎也得到了绣娘“泄密”的风声(或许是跑掉的那个死士传回了消息?),所以急忙来处置人质,断绝线索。放走少女,既是警告绣娘闭嘴,也是防止我们顺着这条线查过去。
管事的看着少女跑远,对两个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三人迅速离开,消失在坟地深处。
我没有去追。追上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暴露。重要的是,绣娘的女儿暂时安全了,绣娘这条线,或许还能用。而且,对方急匆匆放人,正说明他们慌了,怕了,在清理首尾。这反而印证了,我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痛处。
我没有立刻离开。寒风在坟地间呼啸,卷起纸钱和雪沫,气氛阴森。我缩在一座残碑后,脑子里飞速转动。慈幼局是据点之一,但现在人质被转移(或放走),可能已经空了,或者换了人。直接去查,风险大,收获未必多。
青莲庵。关键还在青莲庵,在今晚子时的“交接”。
但现在距离子时还有大半天,我不能干等。绣娘提到的“水红色并蒂莲肚兜”、“送给有孕贵人”,这条线索,或许能在别处找到印证。
有孕的贵人……去年春天,宫中除了梅嫔,还有谁有孕?我仔细回想。似乎没有明确记载。但妃嫔有孕,初期往往秘而不宣,等到坐稳胎像才会公开。梅嫔是夏初才公开遇喜的。那么去年春天,是否还有其他低位嫔妃或宫女有孕而不显?
还有,那肚兜是“红姑”让绣的,说是“安胎”。什么样的“安胎”礼,需要如此隐秘,指定江南顶级绣娘,用贡品级的“霓裳丝”和“梦甜香”?这不像寻常妃嫔间的馈赠,倒像是……某种信物,或者契约的象征。
并蒂莲……寓意成双成对,夫妻恩爱。送给有孕的妃嫔,倒也合适。但为何是水红色?水红色在宫中并非最吉庆的颜色,甚至有些暧昧。
我忽然想起,曾在某本前朝笔记中看到,江南某些地方,有私下缔结“儿女亲家”的旧俗,双方母亲会互换贴身信物,若生下子女,便结为姻亲。信物往往带有双方家族或地域特色。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红姑”送这水红色并蒂莲肚兜,并非简单的“安胎”礼,而是代表江南某些势力,与宫中这位“有孕的贵人”,定下了某种关于未来子嗣的……密约?比如,若生下皇子,便与江南某家的女儿(或儿子)结亲?以此将江南势力与未来的皇权继承人捆绑?
若真如此,那这位“有孕的贵人”,很可能就是梅嫔!而与她定约的江南势力,或许就是控制林夫人的幕后黑手!他们用林夫人的孩子冒充皇子送入宫中,一方面控制梅嫔,另一方面,也为将来这个“皇子”与江南势力的“联姻”铺路!届时,这个流着江南林家血脉的“皇子”,娶了江南势力的女儿,生下的子嗣,将彻底将江南与皇室血脉融合,其背后的势力,便能通过操控这个“皇子”乃至其子嗣,间接掌控朝局!
好一盘滴水不漏、谋算深远的大棋!
我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红姑”就不仅仅是执行者,更是连接江南与宫廷、促成这桩“密约”的关键中间人!而那块水红色并蒂莲肚兜,就是信物!
必须找到那肚兜!或者,找到知道这肚兜下落的宫人!
可宫里如今铁桶一般,我自身难保,如何查起?
等等……绣娘说,肚兜是“红姑”让她绣的。那么,“红姑”是如何将肚兜送进宫,交到那位“贵人”手中的?宫禁森严,尤其是妃嫔的贴身之物,外人极难传递。除非……宫中有内应,且地位不低!
皇后白日里的敲打,紫宸殿的沉默,沈晏的“静思己过”……宫里一定还有“红姑”的同党,而且可能身居高位!否则,无法解释调换皇子如此周密、灭口如此迅捷、消息封锁如此严密!
这个同党,会是谁?皇后?她掌管后宫,最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但她似乎对那个“小皇子”态度暧昧,不杀也不亲,像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其他哪位有皇子的妃嫔?她们或许想除掉梅嫔这个威胁,或为自己儿子铺路?
头脑昏沉,线索纷乱如麻。寒风似乎更紧了,雪粒子变成了细密的雪霰,打得脸颊生疼。我看看天色,已近午时。不能再在这里空耗了。
我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最后看了一眼慈幼局的方向,转身朝着城中走去。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已经给了大车店。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思考着下一步。去青莲庵太早,容易暴露。回宫不可能。去找沈晏?不行,风险太大。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靖国公府不远的一条街巷。远远望去,那座略显陈旧的府邸大门紧闭,门口多了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路人”,显然是监视的暗哨。沈晏果然被看得死死的。
我心头发涩,不敢停留,低头匆匆走过。
就在转过一个街角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门面颇大的绸缎庄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蓝色的家常棉袍,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冷硬,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是沈晏!他竟然出来了?虽然身后两步远跟着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色、但眼神精悍、步伐沉稳的汉子,显然是“陪同”监视,但他竟然能出门?
他似乎是要进对面的茶楼。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然后,极其自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从我身上掠过。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我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屈起食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极其短暂,轻微,若非我一直死死盯着他,几乎会错过。
然后,他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进了茶楼,那两个“家丁”一左一右,紧跟了进去。
我的心,却因为那一下敲击,猛地狂跳起来!
一下。
不是约定的暗号。我们之间,没有约定过“一下”代表什么。藏书楼的暗号是三下。
但在这被严密监视、无法传递任何明确信息的情况下,这看似无意的一下敲击,必定有其含义!
他在告诉我什么?
是“一”?数字“一”?还是代表“单独”、“独自”、“一次”?
或者,是暗示“一个时辰后”?“一个地方”?
不,太模糊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分析。沈晏知道我可能会设法与他联系(我让嬷嬷传了消息),但他被监视,无法直接传递信息。所以他冒险出门,来到这人流相对密集的街市,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向我发出信号。
一下敲击,可能是指“一次机会”,或者“单独行动”,或者……代表某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地点、时间、事物的“第一”个特征?
地点?我们共同知道的地点……临渊阁?西苑废井?昭阳宫?不对,这些都不对。
时间?一个时辰后?那太具体,他无法确定我此刻是否在附近看到。
事物……胡杨木片!草坡,飞鸟,远山!那是“第一”次他主动向我剖白心迹的地方?是临渊阁雪后那次长谈?不,木片是后来才刻的。
等等,木片!草坡,飞鸟,远山!那木片上的刻痕——草坡是背景,飞鸟是主体,远山是远景。如果“一下”代表“第一”个元素……
草坡!
嘉裕十三年,春猎,草坡,受伤的云雀!
那是我们“第一次”产生交集的、被他记住的场景!也是他刻在木片上的“第一”个意象!
他是在告诉我,去“草坡”?
可皇宫春猎的草坡,在皇家苑囿,此刻我根本进不去!而且那里人多眼杂,绝非密谈之地。
除非……他指的并非是具体的皇家草坡,而是“草坡”所代表的意象——开阔,隐蔽,可以望见远方,有我们共同记忆的地方。
还有哪里,符合“草坡”的意象?而且是他此刻有可能去,或者暗示我去的地方?
我猛地想起,他曾说过,北境有开满格桑花的草坡,有终年不化的雪山。
不,北境太远。
京城附近……西郊!西郊有一片连绵的土丘,秋冬季节百草枯黄,人迹罕至,倒是像一片荒芜的“草坡”。最重要的是,西郊再往西,就是西山,青莲庵就在西山上!
难道,他是在暗示,一个时辰后(或者某个特定时间),在西郊那片“草坡”相见?或者,是让我去西郊?
可他被监视着,如何脱身去西郊?就算能脱身,又怎知我一定明白,一定会去?
也许,他不是让我去“草坡”,而是用“草坡”指代“青莲庵”?因为青莲庵也在西山,也算山野之间?不,太牵强。
我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霰,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沈晏冒着风险给出这个信号,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需要我的配合,或者,在向我传递至关重要的信息。
“一下”敲击,草坡……
我忽然想到,他进门的是茶楼。茶楼……人多眼杂,但也是传递消息、制造混乱的好地方。他会不会是故意引开监视者的注意力,然后在茶楼里做些什么,或者留下什么?
可我现在不能进茶楼,那两个“家丁”肯定认得我。
我焦急地四下张望。茶楼对面,是一家生意冷清的旧书铺。我灵机一动,快步走进书铺,对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道:“掌柜的,我等人,借您窗口看一眼,就一眼。”说着,将袖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对普通的银丁香耳坠(幸好没带宫里的东西)——塞进老掌柜手里。
老掌柜睁开眼,看了看掌心的耳坠,又看了看我焦急的神色,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我连忙躲到窗边一个摆满旧书、不易被外面察觉的角落,目光紧紧锁定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沈晏进去后,上了二楼,进了一个临街的雅间。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格外漫长。茶楼里隐约传出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声音,和茶客们的嗡嗡议论。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茶楼二楼,沈晏所在雅间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
沈晏出现在窗口,背对着街道,似乎是在凭窗远眺。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恰好让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大半个背影,却又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那两个“家丁”一左一右,站在雅间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下街道和对面。
就在这时,沈晏似乎不经意地抬起右手,扶了一下窗框。他的袖袍随着动作微微荡开。
就在那一刹那,我清晰地看到,他右手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擦过!
而他的手指,在扶住窗框时,极其快速、幅度极小地,在窗棂的木质雕花上,划过了一道短短的竖线。
紧接着,他似乎被窗外的冷风呛到,低头咳嗽了两声,然后关上了窗户。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那两个“家丁”的注意力似乎被楼下某个突然响起的叫卖声吸引了一瞬,并没有注意到沈晏这细微的动作。
但我在对面书铺的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手腕的血痕!窗棂上的竖线!
血痕,可能是昨夜秘道搏杀留下的新伤。他在告诉我,他受伤了,但无大碍?还是……在暗示别的?
窗棂上的竖线……是“一”的延续?还是代表别的?
我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大脑飞速运转。血痕,竖线……“一”和“血”?
忽然,我脑中灵光一闪!
“一”下敲击,加上手腕的“血”痕……
“一”+“血”?
不,不是字谜。是方位!是标记!
他在用他身上的伤,和那个“一”的标记,告诉我一个地点!一个可能与“血”和“一”有关的地点!
血……刑场?天牢?不对。
一……第一?开头?
京城里,有什么地方的名字或特征,带有“一”和“血”的意味?或者,是他和我都知道的、与“血”和“第一”相关的地方?
锦华宫!那是第一次流血的地方,是我的“血”和恐惧的开始!但那里是后宫,他现在不可能去。
靖国公府?那是他回京后第一次重伤、流血的地方(遇刺)。可他现在就在府邸附近,且被监视,不可能暗示我去那里。
难道……是他昨夜与我分开的地方?西苑废井秘道?那里有死士的血,是昨夜“第一次”生死搏杀的地点!可那里刚刚发生过冲突,必然被严密搜查过,太危险。
等等,分开的地方……我们昨夜分开,是他钻出宫墙破洞的地方!那里也有血!是他的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墙洞边的杂草和泥土上!
宫墙破洞!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宫外“接头”的地方!是“一”个隐秘的、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出口!而且,沾了他的“血”!
他是在告诉我,去那里?宫墙破洞?
可我现在就在宫外,去宫墙破洞做什么?等他?还是那里有什么他留下的东西?
不对,他现在被监视,不可能去那里。而且那里靠近昭阳宫,守卫森严,我去等于自投罗网。
除非……他不是让我去那里,而是用那个地点,指代某种“出口”、“通道”、“隐秘的联结”之意。
联结……秘道?西苑废井秘道通往冷宫,是联结宫内外的“通道”之一。
难道,他是在暗示,还有另一条“通道”?一条与“一”和“血”有关的、隐秘的通道?
我猛地想起,老嬷嬷供词中,提到“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松林,接货”。
“接货”,必然有“通道”将“货”运进来,运出去。青莲庵在山上,后山松林,地势隐蔽,很可能有隐秘的小路,甚至……秘道?
沈晏是不是查到了,青莲庵有通往某处(比如慈幼局?或者城内某处宅院?)的秘道?那条秘道,或许是“第一”条被发现的、与本案相关的秘道?或者,秘道的入口/出口,有特殊的“一”字标记?又或者,他会在那里留下带血的记号?
对!极有可能是这样!他查到了青莲庵的秘道,或者推测出那里是交接地点,但无法亲自前往(被监视),所以用这种方式,暗示我去查探青莲庵的秘道!而“一”和“血”,可能就是秘道的标记,或者他会在附近留下血迹作为路标!
这个猜测,让我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如果青莲庵真的有秘道,那么今晚的“交接”,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秘道进行!提前探查秘道,就能掌握主动权,甚至可能截获“货物”(孩子?),或者抓住交接之人!
时间紧迫!现在已过午时,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我必须立刻赶往西山,找到青莲庵,找到可能存在的秘道入口!
不再犹豫,我转身冲出旧书铺,朝着最近的城门方向拔腿狂奔。寒风和雪霰打在脸上,生疼,我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青莲庵,秘道,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