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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我们……回家 所有人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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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妙真身上。这个一直沉默麻木的老尼姑,在最后关头,突然暴起,亲手杀了“红姑”。她的动机是什么?是为被抢走的孩子报仇?还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
妙真似乎对周围的注视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把滴血的匕首,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梦呓般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娘给你报仇了……报仇了……”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诡异而执拗的火焰。
沈晏走到妙真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迷雾的力量:“师太,你认识‘红姑’?”
妙真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沈晏,看了许久,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茫然。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抢走了你的孩子?”沈晏继续问,语气平稳,没有逼迫,只是陈述。
妙真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空洞的火焰瞬间炽烈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是!是她!还有那些太监!他们蒙着脸……在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松林……抢走了我刚生下的孩儿!我的儿啊!他右肩后面……有块红色的胎记……像枫叶……”
又是腊月十七子时!后山松林!右肩红色枫叶胎记!和之前老嬷嬷说的、被换进宫的孩子特征对上了!不,不对,被换进宫的孩子,脚底有三颗痣,是林夫人的孩子。而妙真的孩子,右肩有枫叶胎记……难道,被抢走、被调换的孩子,不止一个?林夫人的孩子被换进宫,妙真的孩子被调换去了别处?形成一个闭环?
“她为什么抢你的孩子?”沈晏追问。
“他们……他们说,是宫里贵人要收养……给我钱,让我闭嘴……”妙真泣不成声,“我不肯……他们就打我,关我,给我吃药……让我忘了……可我忘不掉!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我的孩子在哭……后来,他们又把我关在青莲庵,不准我离开,不准我见人……直到……直到你们来了,杀了人,放了火……我趁乱跑了出来,躲进了那个山洞……”
原来如此!妙真不是“红姑”的同党,她也是受害者!一直被囚禁在青莲庵!昨夜我们与“红姑”的人激战,庵堂起火,她趁乱逃脱,躲进了后山的秘密巢穴,恰好被我们撞上。而刚才,她目睹“红姑”被抓,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才会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刻,暴起杀人!
“你可知,‘红姑’抢走你的孩子,送去了哪里?交给了谁?”沈晏紧紧盯着妙真的眼睛。
妙真茫然地摇头,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不知道……她没说……只说,孩子会去好人家享福……骗人……都是骗人……”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沈晏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大人!大人你神通广大,你帮我找找我的孩子!求求你!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就要跪下磕头。
沈晏扶住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师太,你先冷静。我们会帮你找。但你要告诉我,除了‘红姑’,你还见过谁?宫里来的太监,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口音?还有,青莲庵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比如……庵里的主持,或者其他尼姑?”
妙真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说:“太监……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尖声尖气……有个嘴角有颗黑痣……主持……主持师太早就圆寂了……庵里没什么人了,就我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红姑’她们偶尔会来,送些米粮,其实是看着我……”
个子不高,微胖,嘴角有黑痣的太监……这特征,倒是与老嬷嬷提到的、宫里管药膳的“孙嬷嬷”或许有关联?需要核对。
线索依旧破碎,但至少弄清楚了妙真的立场和部分经过。她杀了“红姑”,虽是报仇,却也让我们失去了一个可能撬出更多秘密的活口。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先离开这里。”沈晏站起身,对影首领道,“秘道出口在北麓,那里应该有我们的人接应。出去后,兵分两路。你带大部分人手,护送殿下、这位师太和绣娘女儿,从北麓小路直接回京,将人证秘密送入宫中,面呈陛下。记住,绕过所有衙门,直接见陛下!”
“是!”影首领肃然应道。
“我带两个人,去找‘七叶一枝花’和‘冰片’。”沈晏看向那名中毒昏迷的龙影卫,“他撑不了太久。北麓山阴处,或许能找到。找到后,我们会尽快追上你们,或者直接回京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抓住他的手臂,“你身上有伤,山里情况不明,还有追兵可能搜山!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沈晏低头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令人心安的温和。他反手轻轻握了握我冰凉颤抖的手指,那掌心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放心,我对西山地形熟。很快回来。”他低声说,顿了顿,又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手,对影首领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两名伤势较轻、尚且能行动的龙影卫,转身朝着岩洞更深处、另一条更加狭窄幽暗的岔道走去。墨蓝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殿下,我们走。”影首领收回目光,神情凝重,示意队伍出发。
我们沿着沈晏指明的方向,在曲折幽深的秘道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隐隐的水声。出口到了。
拨开洞口的藤蔓,外面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天色已然微明,但山涧中雾气弥漫,视线不清。影首领仔细观察了周围,确定没有埋伏,这才带着我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钻入对岸茂密的丛林。
按照沈晏的指示,我们朝着京城方向,在密林中艰难穿行。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身上带伤,但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使命支撑着我们。绣娘女儿依旧昏迷,被轮流背着。妙真则默默跟着,眼神依旧空洞,只是手中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匕首,不肯松开。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山雾。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隐蔽的林间猎道,沿着它,可以更快地靠近官道。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即将脱离险境时,前方猎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是官兵!大批的官兵!正沿着猎道,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影首领脸色大变,立刻示意我们隐蔽到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是京畿卫?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来搜山的,还是……来截杀我们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烟尘扬起。很快,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穿着京畿卫的服色,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为首一人,赫然是——京畿卫指挥使,冯坤!
冯坤是皇后娘家的远房侄儿,素来以皇后马首是瞻。他此刻亲自带兵出现在这里,是奉了皇后的命令?还是父皇的旨意?
我们屏住呼吸,紧贴地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骑兵队在距离我们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冯坤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脸上带着一丝焦躁和阴鸷。
“仔细搜!方圆十里,一寸也不要放过!尤其是山洞、密林、山涧!找到公主殿下,还有……那些逆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冯坤厉声下令。
他在找我?还有“逆党”?他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灭口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影首领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其他龙影卫也绷紧了身体,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前方策马奔回,在冯坤面前勒马,急声禀报:“大人!前方三里处,发现打斗痕迹,还有几具尸体,看衣着……像是西山里的匪类,也有我们的人的箭矢。另外,在一处悬崖裂缝旁,发现了这个!”
斥候双手呈上一物。
距离稍远,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似乎是一块布料,颜色……像是墨蓝?上面还有深色的污迹?
是沈晏的衣角?!他从伤口崩裂,难道……
我浑身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冯坤接过那布料,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果然是往这边跑了!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山路口,加派人手,沿着这条猎道,给本官仔细地搜!他们带着伤员,跑不远!”
“是!”
骑兵队再次动了起来,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缓缓推进。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
我们被发现了?还是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地搜索?
影首领眼神决绝,对我低声道:“殿下,若被发现,属下等拼死拖住他们,您带着人证,沿着山涧往下游跑,不要回头!”
跑?往哪里跑?下游是更开阔的河滩,根本无处藏身!
眼看骑兵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马上兵卒那狰狞的面容和雪亮的刀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我们身后的密林深处冲天而起,在高空猛地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
是信号!求援?还是……示警?
冯坤和京畿卫的骑兵们猛地勒马,惊疑不定地望向红色烟雾升起的方向。
“大人!是龙影卫的紧急求援信号!”一名副将失声道。
龙影卫?是沈晏他们?他们遇到了危险,发射了信号?可信号的方向,似乎离我们不远,难道沈晏他们就在附近?还遇到了强敌,需要求援?
冯坤脸色变幻不定。龙影卫是天子亲军,他们的求援信号非同小可。若他置之不理,日后被陛下知晓……
“分出一半人,去信号方向查看!其余人,继续搜索这边!”冯坤咬了咬牙,下令道。
一半骑兵调转马头,朝着红色烟雾方向疾驰而去。压力稍减,但剩下的五十名骑兵,依旧足以将我们这只残兵彻底碾压。
然而,那支响箭和红色烟雾,不仅引走了部分追兵,更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沈晏在附近,他在试图为我们引开敌人,或者,在告诉我们什么。
“走!”影首领当机立断,趁着京畿卫分兵、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低喝一声,带着我们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猛地窜出,不是朝着下游,而是朝着与红色烟雾方向呈夹角的、另一片更加茂密陡峭的山坡密林,亡命狂奔!
“在那边!追!”立刻有眼尖的京畿卫发现了我们,大喝着策马追来。
箭矢破空,从耳边呼啸而过。我们不顾一切地往密林深处钻,利用树木和岩石躲避。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催命符。
“分开走!”影首领嘶声吼道,“我带人引开他们!殿下,您带两个人,护着人证,往左边那条沟壑里跑!快!”
“不……”我想拒绝,但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让部分人逃脱的办法。
“殿下!大局为重!”影首领厉声打断我,猛地将昏迷的绣娘女儿塞到我身边一名龙影卫怀里,然后带着另外三名伤势较轻的龙影卫,故意暴露身形,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发出呼喝,吸引追兵。
“追!别让他们跑了!”大部分京畿卫果然被引开,呼喝着追去。
只剩下七八骑,依旧朝着我们这边追来。
我和仅剩的两名龙影卫(其中一人还背着中毒的同伴),护着妙真,拼命朝着那条阴暗潮湿的沟壑冲去。沟壑狭窄,马匹难以进入,或许能暂时阻挡追兵。
然而,我们刚冲进沟壑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山石,不知是被雨水冲刷松动,还是被人刻意布置,从沟壑上方滚落,轰然砸在沟底,激起漫天泥水,也彻底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我们被困死在了这条狭窄的沟壑里!
马蹄声在沟壑口停下,七八名京畿卫骑兵下马,手持刀枪,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为首一个小旗模样的军官,看着我们狼狈绝望的模样,啐了一口:“跑啊?怎么不跑了?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冯大人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我和两名龙影卫背靠背,将妙真和中毒的同伴护在中间。我们手中只有短兵,对方是长枪大刀,人数占优,地形不利……绝无胜算。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前来灭口的“官兵”手里?
沈晏,你在哪里?你说很快回来……你还能回来吗?
我握紧了袖中那把从未开刃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也好,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不能受辱。
我抬起手,将短匕横在颈前。
“殿下!不可!”身边龙影卫惊骇欲绝。
对面的京畿卫也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小娘子还挺烈性!放心,冯大人说了,要活的!尤其是你,嘉裕公主!你可是重要的‘人证’!”
他们果然是来抓我,去当“人证”?还是……去当替罪羊?
就在我绝望地准备用力划下,两名龙影卫也怒吼着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乌光,如同死神的眼眸,毫无征兆地,从沟壑上方茂密的树冠中激射而出!快!准!狠!
“噗!噗!噗!”
三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京畿卫,包括那个小旗,喉咙处同时绽开一朵血花,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一声未吭,仰面栽倒。
剩下的四五名京畿卫骇然失色,慌忙举刀四顾:“谁?!出来!”
回答他们的,是更多的、从不同方向射来的乌光!角度刁钻,防不胜防!又是两人惨叫着倒下。
“有埋伏!在树上!”剩下三人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我们,转身就想往沟外跑。
然而,他们刚转身,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大鹏展翅,从沟壑上方一跃而下,凌空掠过,手中短匕带起两道冰冷的弧光!
“嗤!嗤!”
两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出老高。最后一名京畿卫吓得腿软,瘫倒在地,□□湿了一片,还没等他求饶,一道乌光已钉入他的眉心。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七八名精锐京畿卫,全数毙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墨蓝色的身影稳稳落地,背对着我们,缓缓收起短匕。左肩处的衣料,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紧贴着身体,显露出清晰的、因失血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轮廓。
是沈晏。他真的回来了。在最危急的时刻,如同天神降临。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潭般的平静下,翻涌着尚未散尽的、属于杀戮的冰冷锐芒,和一丝看到我安然无恙后的、细微的放松。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被巨石堵死的沟壑尽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看向我,声音因疲惫和失血而有些低哑:“没事吧?”
我看着他肩头刺目的鲜红,看着他苍白憔悴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背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一直强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沈晏……”我哽咽着,想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脚下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草药清苦气,还有山林间特有的寒意,混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到想哭的气息。
“没事了,昭阳。”他将我紧紧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我所有的恐惧与疲惫,“我回来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