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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沈晏,放心去吧。 时间,在石 ...

  •   时间,在石室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我守着沈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偶尔用湿布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妙真和绣娘女儿在沉睡。外间的龙影卫如同石雕。秦老坐在炭炉旁,闭目养神,如同入定的老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有片刻。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进来的是影首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劲装,但脸上、手上新添的几道伤痕,和眼中尚未散尽的疲惫与肃杀,显示着外面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陛下有旨。”影首领对秦老和我行礼,声音嘶哑,“冯坤已伏法,其心腹党羽大半落网,京畿卫暂由殿前司接管,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因‘附逆’被锁拿。江南盐课转运使、苏州织造局总管、及一干涉案官吏、商贾,正在押解进京途中。其京中产业、宅邸,已全部查封。”
      一桩桩,一件件,快如雷霆,狠如烈火。父皇果然没有手软。
      “后宫……如何?”我忍不住问。
      影首领顿了顿,看了秦老一眼,见秦老微微颔首,才低声道:“皇后娘娘……已被陛下下旨,移居西内‘静修’,无旨不得出。凤仪宫一应宫人,全部下狱受审。那个孩子……被陛下单独看管在乾清宫偏殿,由陛下最信任的哑奴照看。”
      皇后被移居西内“静修”,形同废后。那个孩子被单独看管……父皇终究,无法面对这个“儿子”了吗?他会如何处置?是秘密处死,还是……
      “昭阳宫那边?”我更关心老嬷嬷的安危。
      “昭阳宫一切如常,守卫已换成龙影卫的人。那位老嬷嬷……已被陛下派去的太医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神志时好时坏,口供已录下大部分。”影首领答道。
      老嬷嬷还活着,口供已录。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影首领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呈给秦老,“陛下命卑职将此信,交予秦老和……靖国公。”
      秦老接过信,拆开,迅速浏览。他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头,看向依旧沉睡的沈晏,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秦老,陛下有何旨意?”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秦老将信纸递给我,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殿下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纸,就着夜明珠的光,看去。是父皇的亲笔,字迹仓促而有力,力透纸背:
      “秦卿、沈卿:江南急报,林氏浣花庄已空,林夫人不知所踪,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及‘往生教’标记。据擒获之庄丁供述,林夫人于三日前,被一神秘人带走,去向不明。另,潜伏江南之‘夜枭’传讯,疑似在太湖西山,发现‘往生教’一处重要分舵,且有频繁异动。朕疑其与京城之事关联,恐狗急跳墙,行险一搏。沈卿伤重,本不宜劳顿,然事态紧急,非卿不可。着卿接信后,若伤势无碍,即刻携精锐,秘密南下太湖,查明林夫人下落,捣毁‘往生教’分舵,务求擒获其首脑,追回前朝玉玺!朕在京中,稳住大局,等卿佳音。切记,此行凶险万分,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钦此。”
      林夫人被神秘人带走了?“往生教”在太湖西山有重要分舵,且频繁异动?父皇要沈晏伤重未愈,就秘密南下,去追查林夫人,捣毁邪教分舵,还要追回前朝玉玺?!
      这简直是让沈晏去送死!他伤得这么重,江南又是“往生教”的老巢,敌暗我明,凶险莫测!
      “不行!”我失声叫道,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他不能去!他的伤……”
      “殿下,”秦老的声音打断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陛下的旨意,很清楚。林夫人是关键人证,她的下落,关乎此案最终定谳,也关乎能否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往生教’分舵,更是心腹大患,若让其与京城残党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沈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他的伤!”我指着沈晏肩头那厚厚的、隐隐渗血的绷带,眼泪涌了上来,“他会死的!秦老,您救过他,您知道他的伤势!他不能去!”
      秦老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属于军人和臣子的冷静与决断。“殿下的心情,老臣明白。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刻,非沈将军不可。他的伤,陈太医会尽力。江南亦有我们的人接应。况且……”他顿了顿,看向沈晏,“沈将军自己,恐怕也不会拒绝。”
      仿佛印证他的话,床榻上,沈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锐利如昔。他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目光先是落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然后,转向飘落在地的密信。
      “拿给我。”他的声音因沉睡而有些低哑,却异常平静。
      我咬着唇,捡起信纸,递给他。他靠着床头,用没受伤的手接过,就着光,一字一句,仔细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眸光沉静,却仿佛有风暴在其中凝聚、旋转。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秦老,然后,看向我。那目光深邃,复杂,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安抚。
      “我必须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你的伤还没好!江南那么远,那么危险!‘往生教’……他们会杀了你的!父皇可以派别人去!影首领,秦老,都可以!”
      “因为林夫人,可能还活着。”沈晏的目光越过我,仿佛投向了遥远的江南,“因为‘往生教’的分舵,必须拔除。因为前朝玉玺,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清晰,“也因为,这是陛下的旨意,是……我的责任。”
      责任。又是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我的心上。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不行。”沈晏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坚决,“江南太危险,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我不怕危险!”我固执地道,“我可以帮你!我能照顾你!我……”
      “昭阳。”沈晏打断我,他反手握住我抓着他手臂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更多我无法解读的东西。
      “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你留在这里,帮我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哽咽着问。
      “看好妙真和绣娘女儿。她们是重要人证,不能有失。等江南事了,林夫人找到,口供齐全,她们的存在,将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还有,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又是这句话。在靖国公府,在西山秘道,现在,他又说。
      我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他肩头刺目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片我永远无法完全看透、却又无比信任的深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滚烫的泪水和一句颤抖的、破碎的祈求: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沈晏,你答应我!”
      他看着我汹涌的泪水,眼中那深沉的平静,似乎被什么触动,碎裂开一丝涟漪。他伸出没受伤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脸颊上的泪,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在发一个最重的誓言,“草坡,飞鸟,远山。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等我从江南回来,就带你去。去北境,看真正的草坡,看飞鸟掠过雪山。去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可那话语里的力量,却仿佛能穿透石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我灵魂最深处。
      草坡,飞鸟,远山。不再是木片上冰冷的刻痕,不再是他口中模糊的向往。那是他许给我的未来,一个在血与火、阴谋与背叛之后,依然值得我们去期待、去奔赴的,真实的未来。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我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祈愿,都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给他。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我等你。在这里,等你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看草坡,看飞鸟,看远山。看遍这万里河山。”
      他看着我,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温暖,更有力。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松开了我的手,转头看向秦老和影首领,眼神瞬间恢复了属于将领的冷峻与果决,“秦老,陈太医,有劳。影,点齐人手,准备车马、药品、干粮,一炷香后出发。”
      “是!”影首领肃然领命,转身大步出去。
      陈太医上前,再次为沈晏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刚才更加迅捷。秦老则开始低声与沈晏交代江南的联络方式、暗号、接应地点,以及“往生教”可能的活动规律和巢穴特征。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看着沈晏苍白却沉静的脸,看着他肩上那不断被加固的、象征着伤痛与责任的绷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我没有哭,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父皇赐的那枚玄铁金牌,从怀中取出,塞进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防水的皮质小袋里,和那块胡杨木片放在一起。
      “这个,你带着。”我低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也许……有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小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皮袋仔细地收进了贴胸的衣内。
      一炷香的时间,快得像指间流沙。
      沈晏在陈太医的搀扶下,勉强起身。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遮住了肩头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仿佛那些伤痛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影首领已点齐了十名最精锐的龙影卫,在石室外等候。个个神色肃穆,眼神沉静,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沈晏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我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夜明珠的光芒,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几乎叠合在一起。
      “我走了。”他说。
      “嗯。”我点头,努力让嘴角上扬,想给他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极轻地,拂了一下我颊边散落的碎发。
      “保重。”他说。
      “你也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破碎。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石门。墨色的披风在他身后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影首领和十名龙影卫,如同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
      石门再次无声滑开,又缓缓合拢。将那道墨蓝色的、挺拔却隐现虚弱的背影,连同外面那个未知的、凶险的江南,一同隔绝在外。
      石室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我,沉睡的妙真和绣娘女儿,闭目养神的秦老,和角落里如同雕塑般侍立的几名龙影卫。
      夜明珠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拂过发梢时,那微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
      走了。他又走了。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走向另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战场。
      而我,被留在这里,在这看似安全的地下孤岛,等待着,祈祷着,也……准备着。
      我走到炭炉边,提起陶壶,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秦老。
      “秦老,”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陛下要我留在这里,等消息。在沈将军回来之前,在江南之事了结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但在这里,我也不能只是干等。”
      秦老缓缓睁开眼,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请您,教我。”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教我辨识毒物,辨识常见的机关陷阱,教我简单的防身术,教我……如何在绝境中,保护自己,也保护该保护的人。”
      沈晏在前方搏杀,我不能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等待救援的柔弱公主。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拖累。强到足以在这诡谲的宫廷中,守住我们拼死换来的真相和人证,也守住……我们共同的未来。
      秦老静静地看着我,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赞赏的光芒掠过。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箱,从里面取出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册子,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物件。
      “先从最简单的毒物辨识和机关原理开始。”他将册子递给我,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既有心,老臣自当尽力。”
      我接过册子,封皮上是工整却略显古拙的字迹:《江湖杂毒录》、《机括初窥》。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陋的图示,还夹杂着一些干枯的植物标本和奇怪的金属零件。
      窗外(假窗),那幅山水画,依旧永恒地静谧着。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战场,不再是奔跑与嘶喊,而是无声的学习与积蓄。在这幽深的地下,在等待他归来的漫长时光里,我将亲手,为自己锻造一副新的、更加坚韧的盔甲。
      沈晏,放心去吧。
      我会在这里,等你。
      到那时,我希望站在你面前的我,已不再是需要你时时回护的嘉裕公主。
      而是能与你并肩,共看这万里河山的,李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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